第二十五章 热性惊厥

尤牙婆不说话了。

她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钱掌柜，"她说。

"这趟我不做了。"

"你"

"定金我退你。"

尤牙婆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东西。

不是恨，是估量。

然后她走了。

轿夫也跟着抬起了轿子，晃晃悠悠地出了村道。

钱有德站在院子中间，脸涨得通红。

他盯着苏晚，盯了很久。

"好。"他说。

"好。"

"钱掌柜。"

"三天。"钱有德咬着牙。

"三天后我还来。到时候我不带人牙子了，我带官差来。"

"您带谁来都行。"苏晚说。

"你。"

"您带谁来，"她说。

"我都问这一句。"

钱有德"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走了。

院门外很快围了些人张婶、刘家媳妇、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

他们看见钱有德黑着脸出来，又看见那顶小轿跟着走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苏晚站在院子里，直到围观的人散了，才慢慢转过身。

堂屋的门帘"哗"地掀开。

老太太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答应的！"她哑着嗓子。

"三天！三天后他带官差来，你怎么办！"

苏晚看着她。

"婆母。"

"你说啊！"

"我说了，"苏晚说。

"我说的是让他们今天空手回去。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你！"

"您现在着急了？"

苏晚把胳膊抽出来。

"昨天您端走我那口锅的时候，怎么不着急。"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

苏晚扶着腰上那圈布，往灶间走。

走了两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急，很重，从院门口冲进来。

是石头。

他手里还攥着柴刀，柴没背，脸白得像纸，一身都是汗。

"娘！"

他冲到她跟前，喘得直不起腰。

"我在山上我看见小轿了。"

"我看见了。"

"人呢！"他四处张望。

"人呢！他们把小花……"

"走了。"

石头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走了？"

"走了。"苏晚说。

"你妹妹在屋里。"

石头的手一松，柴刀"咣当"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根骨头。

苏晚看着他。

"石头。"

"你过来。"

石头挪过来。

苏晚伸手，把他被汗黏在额头上的头发拨开。

"你砍了几趟柴。"

"我问你砍了几趟。"

石头低下头。

"三趟。"

"你不是说四趟吗。"

"我，我看见小轿了，我跑回来的。"

"跑回来的？"苏晚说。

"二三十里地，你跑回来的？"

石头不吭声。

苏晚看着他脚上那双鞋，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头，脚趾头上全是血。

她沉默了一下。

"进屋。"

"进屋，把鞋脱了。"

石头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

"娘。"

"嗯。"

"我。"

"进屋。"

石头转过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住，回过头。

"我明天砍四趟。"

"三趟。"

"四趟。"

"你脚都烂了。"

石头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鞋。

"那我后天砍。"

苏晚没说话。

她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进了屋。

然后她转过身，往灶间走。

走到灶间门口，她停住了。

东厢房里传出一声闷响。

很沉，像是有人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小花的尖叫：

"娘！木头！木头他。"

木头是直挺挺倒下去的。

苏晚冲进屋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了。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出他蜷着的身子，四肢一抽一抽，抽得很有节奏，一下，停一下，再一下。

牙齿咬得咯咯响。

嘴角有白沫，混着一点血是咬破了舌头。

小花跪在旁边，两只手死死压着弟弟的肩膀，压得整个身子都伏了上去，脸白得像纸，嘴里一直在念：

"木头木头木头你别吓我。"

石头站在炕边，手里攥着个木勺，看样子是要往弟弟嘴里塞。

苏晚两步跨过去，一把把勺子打飞。

"别塞！"

石头被她吼得一愣。

"他咬着舌头了！"

"塞进去他能把勺子咬断。"

苏晚蹲下去，一只手托住木头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往侧面翻。

"松开他，别压着。"

"不压着他要咬。"

"咬就让他咬。"

苏晚把木头的脸偏过来，让嘴里的白沫顺着嘴角往外淌。

"你压着他，他喘不上气。"

小花的手松了。

苏晚把木头的身子侧过来固定住，又把他后颈垫高了一点，让气道顺开。

抽搐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身子里拉一根绳子。

苏晚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

气是有的，很急，很烫。

她又去摸额头。

烫得她手心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发热，这是那种能把人烧坏的热。

她伸手去解木头的衣襟，手指碰到他胸口，隔着一层单衣，那股热几乎是往外辐射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我不知道，"小花哭着说。

"他晌午就说冷，我们以为是饿的，后来他说困，就躺下了，娘，他是不是要死了。"

"他死不了。"

苏晚说得很平。

她心里其实没底。

高热惊厥她见过，她在急诊轮转过半年，见过两次，都是孩子。

一般是六岁以下的，木头九岁，已经偏大了。

偏大的孩子还抽，说明这个热烧得太狠，或者烧得太久。

烧久了会烧坏脑子。烧狠了会抽完直接停。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降温，以及别让他把自己弄伤。

抽搐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才慢慢停下来。

木头的身子软下去，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衣裳全湿透了。

苏晚把他放平，解开衣襟，又把湿透的里衣脱下来。

"小花。"

"哎。"

"把你那床被子拿来。"

"哎。"

小花爬起来去拽被子。

苏晚蹲在那儿，看着木头的脸。

脸是红的，红得不正常。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皮。呼吸很浅，一喘一喘，像跑完很远的路。

"娘。"石头在身后开口。

"嗯。"

"他。"

"他得退烧。"

"怎么退。"

苏晚没答。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屋子里能用的东西。

水，有。火，灶膛里有。布，有几块。

还差两样。

一是能退热的东西。

二是酒。

酒是最要紧的，擦浴降温，酒比水快得多，挥发带热。

她记得很清楚，急诊那会儿老护士教过，温水擦浴太慢，白酒擦大血管走的地方，腋下、肘窝、腘窝、腹股沟，见效最快。

这个家里有酒吗。

有。

李老根喝。

苏晚站起来。

"石头。"

"在。"

"看着他。他要再抽，就让他侧着，别让他仰面躺着，别往嘴里塞东西。"

"哦。"

"小花，你把湿布拧了，搭在他额头上。"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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