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里正当靠山

她是被药味呛醒的。

一股很苦的、焦糊的味，钻进鼻子，一直冲到脑门。

苏晚睁开眼。

头顶是顶帐子，靛蓝的，洗得发白，可很干净。

身下是褥子，软的，她已经很久没睡过软的东西了，后背贴上去的一瞬间，那三道伤疼得她"嘶"了一声。

她想翻身，动不了。

右手被人用布缠住了，缠得很厚，从手背一直缠到肘弯。

她试着握了握，手指能动，可一动，缠布底下就扯着疼。

屋子里很静。

有光从窗纸透进来，是白的，晃眼。

苏晚侧过头。

炕边趴着个人。

是小花。

这孩子趴在炕沿上睡着了，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被角，脸埋在胳膊里，头发乱蓬蓬的。

门口站着另一个。

石头靠着门框，抱着胳膊，眼睛闭着，可眉头皱着是那种浅眠、一有动静就会醒的皱法。

苏晚看着他们两个，看了很久。

她想坐起来。

刚撑起半边身子，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她"咚"地摔回枕头上。

石头立刻睁开了眼。

"娘！"

他两步冲过来，趴在炕边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小花也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睁着眼，"哇"地一声就哭了。

"娘你醒了！娘你醒了！"

苏晚张了张嘴。

喉咙干得像塞了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小花爬起来，跑去倒了碗水，扶着她喝了两口。

水温的，带着一点药味。

苏晚缓了半天，才找回声音。

"这是哪儿。"

"周家。"石头说，"里正家。"

"我昏了多久。"

"一天。"石头说。

"昨儿个后半夜抬进来的，今儿个晌午了。"

苏晚闭上眼。

一天。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河、雨、那个小身子、"咳"的那一下。

然后就断了。

"小宝呢。"

石头愣了一下。

"谁？"

"里正家的孙子。"

"哦。"石头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活了。昨儿个半夜就醒了，喝了半碗粥，今早能坐起来了。"

苏晚闭着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门帘"哗"地掀开。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一身半旧的长衫，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疲惫，可眼睛很亮。

是周德海。

苏晚要起身，被他一把按住。

"别动！你背上那三道伤，郎中说了，得趴着养。"

"你昏过去的时候，浑身都是泥和血。"周德海说。

"郎中扒开你衣裳看了一眼，脸都白了。"

苏晚没说话。

周德海在炕边的凳子上坐下。

他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柳氏。"

"您说。"

"我周德海活了五十三年，"他说。

"见过的人不少。昨儿个晚上，全村人在岸上站着，没有一个敢下水。"

"你一个女人，肋骨断了，胳膊肿着，膝盖跪烂了。"周德海说。

"你跳下去了。"

苏晚看着帐顶。

"我孙子是我周家的根。"周德海的声音低下去。

"你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周家。"

"里正叔。"

"你说。你要什么。"

苏晚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要东西。"

"我昨儿个说的那句，"她说。

"您再答应我一次。"

周德海看着她。

"往后李家三房若有人诬告，"苏晚说。

"请您查个明白，再定。"

屋子里静了。

石头站在炕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周德海坐了很久。

"你要的不是恩。"他忽然说。

"我要的是规矩。"

周德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外头说了两句什么。

过了一会儿，进来两个人，是村里的两个甲首，一个姓孙，一个姓吴。

周德海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日当着这两个人的面，我说一句话。"

"往后，李家三房柳氏，若有人告到我这里，不管是偷、是奸、是克夫、是不守妇道。"

他顿了顿。

"我先查，后断。查不明白，不定罪。"

孙甲首张了张嘴。

"里正，这……"

"你记下。"周德海说，"记在本子上。"

"是。"

苏晚躺在炕上，闭了闭眼。

下午，周德海亲自把她送回去。

用的是一张竹椅，两个甲首抬着。

苏晚坐在椅子上，身上裹着周家的一件旧棉袄，一路穿过村子。

村道上有人看。

她听见了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一句一句往耳朵里钻。

到李家院门口的时候，人更多了。

井台边围了一圈。

王金花站在中间，正说得兴起：

"我可不是瞎说啊！我亲耳听见的！她一个寡妇，趴在人家娃身上，嘴对嘴！"

"那是在干啥？"有人问。

"干啥？"王金花一拍大腿，"还能干啥！那娃才五岁啊！"

"哎哟……"

"你们想想，天底下哪有这种事。救人？救人能那么救？我看她是——"

"王金花。"

一个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王金花回过头。

周德海站在那儿，脸沉得像水。

"里、里正。"

"昨儿个晚上，你在哪儿。"

"我，我在家啊。"

"在家。"周德海说。

"那你告诉我，昨儿个晚上，河边上谁跳下水了。"

王金花的嘴张了张。

"我、我听人说的。"

"你听谁说的。"

"我告诉你。"

周德海往人群中间走了两步。

"昨儿个晚上，河边上站了三十多个人。我周家的孙儿在河里泡了半刻钟，没有一个敢下去。"

没人说话。

"是三房柳氏跳下去的。"周德海说。

"她抱着孩子上岸的时候，人都硬了。她跪在泥里，把孩子嘴里的泥沙一把一把抠出来，嘴对嘴吹气，按了二十下。"

"我亲眼看见的。"

王金花的脸白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个意思。"

"我、我就是听人说。"

"你听人说。"周德海转过身，看着井台边的那些女人。

"你们也都听说了。那我今儿个当着你们的面说一遍。"

他抬起手，指着苏晚。

"这个人，救了我周家唯一的孙子。"

"往后，谁再往她身上泼脏水，先来问我周德海答不答应。"

井台边静了。

张婶先开口了，声音不大，可很清楚：

"金花啊，人家豁出命救了娃，你在这儿编排。"

"我、我没编排！"

"你没编排你刚才说啥了？"

刘家的媳妇也接了一句：

"昨儿个晚上我不在，可我男人回来了，他说的跟里正一样。他说三弟妹上岸的时候，浑身都是血。"

王金花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啐"了一口，扭头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苏晚坐在竹椅上，一直没说话。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那件旧棉袄的袖子太长，把手整个盖住了。

周德海走过来，弯下腰。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往后这个村子里，没人敢明着编排你了。"

苏晚看着他。

"明着不敢，暗着敢。"

周德海愣了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是那种很疲惫的、有点苦的笑。

"你这个人，"他说，"真不像个乡下寡妇。"

苏晚没接话。

院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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