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当天夜里，王金花去了灰坑。

她不敢点灯，摸黑掀开席子，用手往里掏。

掏的是上头那层，黑的，轻的，还没淋过雨的。

她掏了两大捧，用衣襟兜着，摸黑进了自家灶间。

她没看见苏晚是怎么做的，可她见过苏晚洗灰、滤水、熬。

她想：不就是灰水吗。

她把灰倒进盆里，加水，搅。

搅成一盆黑糊糊的浑汤。

她又去抓皂角，是她男人从后山捡回来的一小把，硬得像石头，她拿菜刀背砸了半天，砸出一点碎渣。

渣倒进盆里。

再搅。

搅完，她伸手进去捞，捞出一团黑绿色的、稀烂的东西。

摊在布上，晾。

第二天早上干透了，一捏就碎，碎成渣。

她加了点水重新团，团了四个，捏成方块。

看着是那个样子。

黑是黑了点，可也是胰子的模样。

下一个集，她去了镇上。

陈娘子还在槐树底下搅豆浆。

"哟，"她看见王金花，"上回那孩子呢？"

"她娘病了。"王金花把四个油纸包往案上一摆。

"我来了。"

"一样的？"

"一样的！"

陈娘子放下长勺，拿起一个，打开闻了闻。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没凉味。

她也没说什么，把胰子沾了水，在自己手背上搓。

搓了一下。

两下。

三下。

手背上只有一点滑，一点涩，没有沫。

她又搓了几下。

还是没有。

陈娘子把胰子放下。

"这不是上回那个。"

王金花的脸热了。

"一样的！就是，就是这回灰放多了点。"

"灰放多了不起沫？"

"它、它起得慢！"

陈娘子没跟她争。

她把胰子推过去。

"你搓给我看。"

"你搓。"

王金花接过来，沾水，在自己手上搓。

搓得手背都红了。

还是没有沫。

陈娘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上回那块，"她说。

"一沾水就起白沫，手上滑得抓不住。"

"你这个，搓到手破了也不起。"

王金花的嘴动了动。

"那，那可能是……"

"谁做的。"陈娘子打断她。

"我做的！"

陈娘子没说话。

她把那四个胰子重新包好，放回王金花面前。

"这买卖我不做了。"

"哎！"

"你别急。"陈娘子说。

"我不是不要，我是要真的。"

她擦了擦手，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你住哪个村。"

"李、李家村……"

"行。"陈娘子说，"我明儿个去一趟。"

陈娘子是第二天晌午到的。

她一个人，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李家。

进院门的时候，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衣裳。

"您找谁？"

"我找三房的柳氏。"

老太太的手停在半空。

"三房的？"

"嗯。"

老太太的脸沉下来，可来人是生面孔，穿着也比村里人齐整，她不好发作，只好往东厢房那边喊：

"柳三娘！有人找！"

苏晚推门出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陈娘子。

"您怎么来了。"

陈娘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一身补丁，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右手还缠着布。

"你就是。"

"我是。"

陈娘子从篮子里拿出两样东西，摆在院子中间那盘石磨上。

一块是灰绿色的，方方正正。

一块是黑绿色的，边角碎着渣。

"这两块，"她说。

"一块是我从你闺女手里买的，一沾水就起沫。"

"一块是这位大嫂送来的，搓到手破也不起。"

王金花的脸"唰"地白了。

她从堂屋里冲出来。

"你胡说！那就是我做的！"

陈娘子看着她。

"我不信嘴。"她说。

"我信手。"

她转过身，面对整个院子。

此时院子里已经站了好些人，张婶、刘家媳妇、孙甲首家的、还有几个看热闹的。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脸一阵红一阵白。

陈娘子提高了一点声音：

"你们各做一碗灰水。"

"能去油的那个，是真的。"

苏晚没说话。

她转身进了灶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只破筐，筐底铺着一块洗干净的旧布。

"石头。"

"哎。"

"去灰坑，舀一筐灰。要底下那层白的。"

石头跑去了。

不多时，他拎着满满一筐灰回来，往地上一放。

王金花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也要！"

"你也舀。"陈娘子说。

王金花跑去舀了一筐，她舀的是上头那层黑的。

两筐灰并排摆在地上。

一筐白，一筐黑。

陈娘子又让人打了两桶水来。

"开始吧。"

苏晚蹲下去。

她把灰倒进筐里，压实，然后舀水，一瓢一瓢往上浇。

水渗下去，从筐底那块布上一滴一滴落下来，落进下头接着的破碗里。

第一碗是浑的。

她把浑水倒回灰里，再淋。

第二遍，水色浅了。

第三遍，水变成了一种很淡的黄，清亮得能看见碗底。

她把这碗水端起来。

"有油碗吗。"

张婶从家里跑回去，拿来一只碗，是刚盛过猪油的，碗壁上挂着一层白腻。

苏晚把灰水往碗里倒了一半。

她用手指在碗壁上抹了一圈。

抹了两下。

那层白油化开了，顺着水往下淌。

她又抹了两下。

碗干净了。

苏晚把碗举起来，让所有人看。

碗壁发亮。

院子里"嗡"地一声。

王金花也蹲下去。

她把黑灰倒进盆里，加水，用棍子搅。

搅成一盆黑汤。

她端起来，往另一只油碗里倒。

用手指抹。

抹了三下。

油还在。

她又抹了几下。

油化了点，可碗壁上糊了一层黑灰渣，越抹越脏。

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

"这、这灰不一样！她那个灰是白的！"

陈娘子看着她。

"那你的灰为什么是黑的。"

"我……"

"上头那层没淋过雨，没沤过，是柴灰。底下那层压了几年，淋了雨，沤透了。"苏晚开口了。

她蹲在地上，没抬头。

"柴灰淋出来的水，发浑，去不了油。"

"陈灰淋出来的水，是清的。淋三遍，滤三遍，熬干了就是碱。"

王金花站在那儿，手里的棍子"啪嗒"掉在地上。

陈娘子看着她。

"这位大嫂。"

"灰要陈的，水要滤三遍，熬干了才能出碱，这些，你方才一样都没做。"

"你拿柴灰搅了一盆浑水，团成块，就说是胰子。"

王金花的嘴唇哆嗦着。

"我，我就是想多挣两个……"

"你想多挣，我不管。"陈娘子说。

"可你不能拿假的糊弄我。"

她转过身，走到苏晚跟前。

"往后我只要你做的。"

苏晚抬起头。

"一个月三十个。"陈娘子说。

"一个四文。我每月初一自己来取。"

院子里静了。

三十个。

一百二十文。

老太太的呼吸粗了起来。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几步走到石磨边上。

"陈娘子！"

"嗯？"

"这胰子，"老太太说，"是我们李家的。"

陈娘子看着她。

"柴是李家的，水是李家的，灶是李家的。"

"那与我何干。"

"那钱——"

"我只认做东西的人。"陈娘子说。

"你交给我真的，我给钱。你交给我假的，我就不要了。"

老太太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陈娘子又转向苏晚。

"你做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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