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有人，怎么办？

第一场雪是腊月初八下的。

不大。

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一声，印出一个浅坑。

房檐上挂着一排冰溜子，太阳一照，尖上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

苏晚起来得早。

她推开东厢房的门，第一件事就是往窗根下那片窄地看。

沙还在。

沙面上有印。

她蹲下去，把冻硬的手拢在嘴边哈了两口气，然后拿一根细柴棍，小心地把沙面上的雪扫开。

扫开了，印子就露出来了。

那双鞋印。后跟一道横纹，尺寸比她的大出一截。

从东厢房窗根下起，往西，走到院墙根，然后在墙根那儿停住。

那一块被踩得又实又乱，是同一个人来回挪了几步的痕迹。然后折返，往院门外去。

苏晚蹲在那儿，看着那串印子。

来了，站在窗下，站了很久，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根下，站到那个位置上，往里看。

窗纸那个破洞还在。

洞很小，只有一个铜钱那么大，可够看——从外头往里，炕上的一切都能看见。

木头和小草睡一头，小花睡另一头，石头睡在门口的地上。

苏晚站了很久。

然后她退开，蹲下去，把沙抹平。

抹平以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小袋细沙，重新撒上一层。

撒完，她直起身，往灶间走。

第二天，印子又有了。

第三天，也有。

第四天夜里下了霜，沙面冻硬了，可印子还是压出来了。

鞋底压在冻沙上，压出一串白茬，看得很清楚。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天都有。

每一天都是同一个走法：从院门口进来，走到东厢房窗根下，站住，站很久，然后往西走到院墙根，再折返，出院门。

有一次，那串印子在窗根下多绕了半圈，像是那人换了个角度往里看。

苏晚每次都蹲下去看，看完抹平，重新撒沙。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

石头先发现的。

那天他半夜起来，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看见了那个黑影。

他一把抓起柴刀就往外冲。

苏晚从炕上坐起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脚。

"别动。"

"娘！有人！"

"我知道。"

"你——"

"我知道。"苏晚说，"回屋。"

石头站在门口，浑身绷得像根弦。

他手里那把柴刀举在半空，刀刃上反着窗纸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娘，我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

"我砍他。"

"砍完了呢。"

石头愣住了。

"砍完了，"苏晚说，"你砍的是谁？"

"我……"

"他什么也没拿。"苏晚说。

"一个月了，棚子里一样没少，屋里一样没丢。他连门都没推过。"

"那他干啥！"

"我不知道。"

"那你还拦我！"

苏晚扶着炕沿站起来。背上那三道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阴天还是酸。

她慢慢直起身，走到门口，把石头手里的柴刀拿下来。

"石头。"

"你现在冲出去，砍了他，你就是杀人。"

"他先——"

"他没进门。"苏晚说。

"他站在院子里。你砍他，里正来了，先问的是你。"

石头的手在裤缝上攥紧了。

"那我就看着他？"

"你看着他。"

"看多久。"

"看到我知道他是谁为止。"

第二天，苏晚去了里正家。

她没提鞋印的事。

她只说：三房现在一个月能做三百二十文的货，钱都放在屋里，孩子小，夜里不踏实，请里正加派巡夜。

周德海听完，看着她。

"就这些？"

"就这些。"

"柳氏。"

"嗯。"

"你跟我说实话。"周德海把册子合上。

"是不是有人盯着你。"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背。

裂口又开了两道，是用冰水泡的，冻的。

"有。"

"多久了。"

"一个月。"

"丢东西没有。"

"没有。"

"伤人没有。"

"没有。"

周德海站了起来。

他在屋子里走了两个来回，走完站住，背对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怎么办。"

"我派人抓。"

"抓了审什么？"苏晚说，"他什么也没干。"

周德海转过身。

"那你要我怎么办。"

苏晚抬起头。

"我要您巡夜的时候，"她说，"从我家门口过一趟。"

"就一趟？"

"一趟。"苏晚说，"不用多，一趟就够。"

周德海看着她。

看了很久。

"柳氏。"

"嗯。"

"你这不像一个乡下寡妇。"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不是。"苏晚说。

第一茬十个大胰子是腊月十五出的。

那天早上苏晚走进棚子，把盖在晾架上的湿布一层一层揭开。

十个大胰子躺在架上，灰绿色的，方方正正，四个角是圆的。

表面被布压出一层细密的纹路，像水波。

她一个一个拿起来，掂了掂。

沉。

她用指甲掐，掐不动。

她用指节敲，"梆、梆"，实的。

她把它们翻过来，一个一个看底面。

十个底面，没有一道缝。

苏晚把最后一个放回去，坐在了棚子门口的石头上。

她坐了很久。

溪水在坡底下响。风从坡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枯草，枯草上挂着一层白霜，被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账本，翻开，拿起炭条。

她写：

"腊月十五。大胰子十枚，成。"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在底下又写了一行：

"七日前，第一枚裂。"

拾掇完，她把十个大胰子码进筐，又在筐底垫了一层干茅草。

石头来挑。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上肩，先把扁担在手里掂了掂，把绳套理顺，才蹲下去把扁担搁到肩上。

"起。"

他站起来。

筐离了地。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

十二岁的孩子，挑着一筐货，走在山路上。脚上那双鞋还是开着的，脚趾头露在外头，冻得通红。

"疼吗。"

"不疼。"

"放下歇会儿。"

"到村口再歇。"

陈娘子是腊月十六来的。

她一进院门就搓手，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

"冷死了。"

苏晚把她让进堂屋，不，堂屋是老太太的地盘。她把陈娘子领进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生了一盆火。

火是石头天不亮就生起来的，用的是从山上捡的枯木，烟小，火旺。

盆是破的，用泥糊过，搁在屋子中间。

陈娘子在火盆边坐下，把手伸出去烤。

"哟，你们这儿倒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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