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钱有德回来了

苏晚把筐搬过来，解开茅草，把十个大胰子一个一个拿出来，码在炕上。

陈娘子转过身。

她拿起第一个。

掂了掂。

翻过来，看底面。

又翻过去，用指甲在表面划了一下，划出一道白痕。

然后她把胰子举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这个……"她说，"跟小的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小的凉。这个……"她又闻了一下，"凉得慢。"

苏晚看着她。

"料一样。"她说，"大块压得实，里头的味走得慢。"

陈娘子放下第一个，拿起第二个。

闻。看。掂。

第三个。

第四个。

验到第十个的时候，她把胰子放回炕上，转过身看着苏晚。

"我要问你一句话。"

"您问。"

"这个大胰子，"陈娘子说，"一个顶几个小的。"

"四个。"

"四个小的卖十六文。"陈娘子说，"这个卖二十文。"

"是。"

"凭啥多四文。"

屋里静了一下。

火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走到炕边，拿起一个大胰子，又拿起一个小胰子，把它们并排放在陈娘子面前。

"您拿回去，"她说，"把大胰子切一半，用一半。剩下一半搁着，搁一个月。"

"小的呢，"她指了指那个小的，"您用一半，剩下一半也搁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您再看。"

陈娘子的眉毛动了动。

"看什么。"

"看哪个还能用。"

陈娘子没有立刻走。

她在火盆边坐着，把十个大胰子一个一个用油纸包好，码进篮子。

包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柳氏。"

"您说。"

"我要说一句不该说的。"

"您说。"

"你这个日子，"陈娘子看了看这间屋子。

四面是泥墙，屋顶缺了几块瓦，用茅草堵着，炕是土炕，炕席卷了一半；地上一个火盆，一个破筐，四个孩子。

"不好过。"

苏晚没答。

"可我看你这屋子，"陈娘子说，"跟别人家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别人家的屋子，是给人看的。"陈娘子说，"你这屋子，是自己住的。"

苏晚看着她。

"这话怎么说。"

"别人家进门的墙上，挂的是年画，摆的是供器。"陈娘子说，"你这墙上——"

她抬起手，往东墙上指了指。

东墙上钉着一排木橛子。

橛子上挂着东西。

最上头挂的是那把缺了口的菜刀。

往下挂着几捆干草药，是苏晚从山上采的，认得的、能用的，都晒干了挂着。

再往下挂着几条布带，是苏晚给小花做的那三条备用的。

最底下挂着一个破筐，筐里是石头每天砍柴用的绳子。

还有一根细藤，盘成一圈，挂在橛子最下头。

那是石头剥的，准备做第十个模子的。

"你这墙上，"陈娘子说，"挂的全是要用的东西。"

苏晚没说话。

"我做了二十年买卖，"陈娘子说。

"看人看屋子。屋子里挂什么，就知道这家人想着什么。"

她站起来，把篮子挎在胳膊上。

"你这屋子，"她说，"想着明天。"

钱是当场清的。

陈娘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解开。

十个大胰子，二百文。

三十个小胰子，一百二十文。

一共三百二十文。

她数了三遍，摞在炕上。

三十二摞。

苏晚看着那三十二摞钱。

她没有立刻去拿。

她先转身，从炕洞最里头拖出账本，翻开到"自立"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

"二十两三钱。"

底下有她上个月记的一行：

"四月。存钱八十四文。折银八分四厘。剩十九两四钱六分。"

她拿起炭条，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腊月。收三百二十文。缴三百文。余二十文。"

写完，她停住。

她盯着那个"余二十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炭条横过来，在底下写了四个字：

"还剩多少？"

写完，她把炭条放下。

老太太是傍晚来的。

她站在东厢房门口，没进来，只是往屋里扫了一眼，炕上那三十二摞钱还没收。

"柳三娘。"

"婆母。"

"三百文。"

"是。"

苏晚把钱拢起来，数出三十摞，用布包好，走出门，递过去。

老太太接过来，掂了掂。

她没有立刻走。

她站在那儿，往屋里看了第二眼。

"剩多少。"

"二十文。"

"二十文？"老太太的眉毛竖起来，"三百二十文，交三百，剩二十？"

"是。"

"那你这个月吃什么。"

苏晚看着她。

"吃上个月的。"

"上个月剩多少？"

"八十四文。"

老太太的嘴张了张。

她把那包钱抱在怀里，转过身，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柳三娘。"

"婆母。"

"下个月呢。"

"下个月还是三百二十文。"

"再下个月呢。"

"还是。"

老太太站在那儿，没再说话。

她抱着那包钱，一步一步往堂屋走。

走到台阶上，她忽然回过头。

那张脸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你这胰子，"她说，"能做多久。"

苏晚站在门口。

"做多久，"她说，"看灰够不够。"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进了堂屋。

门帘落下了。

那天夜里，石头没睡。

他坐在门口的地上，背靠着门框，柴刀横在膝上。

苏晚躺在炕上，闭着眼。

"娘。"

"嗯。"

"你说他不进门。"

"不进门。"

"那他天天来看啥。"

苏晚睁开眼。

黑暗里，她看着屋顶那一片黑。

"看我们活着没有。"

石头在门口坐着，没再问。

过了很久，他又开口：

"娘。"

"嗯。"

"咱们是不是要出事了。"

苏晚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睡吧。"

"娘！"

"睡吧。"

石头不说话了。

屋子里的火盆还有一点余烬，暗红色的，一闪一闪。

苏晚闭着眼。

她听见窗外有风。

风刮过院子，刮过院墙，刮过房檐上那排冰溜子，发出一种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响。

腊月二十九，钱有德回来了。

他是辰时进的村，带着四个人。

两个差役还是王差役和那个年轻的，另两个是镇上的，一个穿着绸棉袄，一个挎着算盘。

那两个人苏晚没见过。

她是在院门口看见的。

那时候她正把一筐湿灰往门外倒，一抬头，就看见那五个人从村道上过来。

钱有德走在最前头。

他比上个月瘦了一圈，脸上那点肉塌下去了，眼窝陷着，可衣服是新的。

一件深青色的棉袍，料子厚，边上是毛领。

他走到院门口，站住，拱手。

"三弟妹。"

苏晚把筐放下。

"钱掌柜。"

"年关了。"他说，"我来讨债。"

堂屋里议的事，苏晚是后来才知道的。

她没进堂屋。

她把灰倒完，回了东厢房，坐在炕上，把账本摊在膝上，等着。

石头坐在门口，柴刀横在膝上。

小花趴在窗边，从窗纸那个破洞往外看。

"娘。"她小声说，"奶奶出来了。"

苏晚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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