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这不只是李家的家丑

"奶奶在跟钱掌柜说话。"

"嗯。"

"奶奶跪下了。"

苏晚的笔停了一下。

"娘？"

"别看了。"

小花从窗边退开，坐到炕沿上，两只脚悬着，一晃一晃。

堂屋里的声音传出来。

先是老太太的哭腔，尖的，断断续续：

"钱掌柜，您再宽限，我这就凑。"

然后是钱有德，慢悠悠的，带着笑：

"李家的，不是我不宽限。这回东西都齐了，保人、见证、银子的成色，一样不缺。"

"您看一眼？"

接着是纸展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嗓音，公事公办：

"李老根。去年腊月十七，借纹银三十两，月息二分，期一年。保人罗老四，见证郑三。画押在此。"

"这可是你？"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苏晚听见李老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

苏晚合上了账本。

她把炭条放下，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王差役站在中间。

周德海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册子，脸沉得像水。

老太太跪在台阶下，一只手还抓着钱有德的袍角。

李老根站在堂屋门口，背佝偻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李老根。"王差役说，"这回的手续，我看了。"

"是。 "

"保人是罗老四。"

"是。"

"罗老四上个月在巡检司做过供，说他没借过，也没作过保。"

钱有德的脸动了一下。

"差爷，"他说，"那是他当时糊涂。他后来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那他今日为何不来。"

"他……他病了。"

王差役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张纸，是真的。"

院子里"嗡"地一声。

老太太的哭声停了。

苏晚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一点。

"纸是真的。"王差役把纸放下，"纸是去年的，墨是去年的，印也是去年的。"

"我验过了。"

他抬起头，看向钱有德。

"那我今日就问一句，既然纸是真的，你上个月为何要拿一张新的来？"

钱有德的笑容僵在脸上。

静了很久。

钱有德站在那儿，脸上的肉一跳一跳。

"差爷，"他说，"那张，那张是抄的。原本在家里供着，我怕弄脏了，抄了一张带出来。"

"抄的。"

"抄的。"

"那这张原本，"王差役说，"为何上个月不拿来。"

"我，我找不着了。"

"找不着了。"

"找着了！"钱有德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今儿找着了！"

王差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李老根。

"李老根。"

"这三十两，你认不认。"

李老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

苏晚透过门缝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表情她认得，那是被掐住喉咙的人的表情。

"认。"

苏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差爷。"

王差役转过头。

"你说。"

"我认。"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

"你！"

"我认。"苏晚说，"三十两，我认。"

她往前走了两步。

"可我要问一句。"

"问。"

"这三十两，"苏晚说，"借的时候说的是给李大山治病。"

"治病花了四两七钱。"

"这是婆母自己说的，上个月在祠堂，当着三太爷、里正、全村人的面说的。"

她顿了顿。

"差爷，这钱借的时候有一样东西。"

她抬起手。

"是'由头'。"

王差役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叫由头。"

"借钱得有个说法。"苏晚说，"治病是说法。买卖是说法。盖房是说法。"

"这三十两的说法，是治病。"

"治病花了四两七。"

"那剩下的二十五两三，"她说，"没有说法。"

院子里静了。

王差役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纸。

"柳氏。"

"在。"

"你要说什么。"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我要说的是这三十两，借了。可它不是一个债。"

"那是什么。"

"是两笔账。"

她伸出手，比了个手势。

"第一笔，四两七。这是治病借的，有据，有由头，我认。"

"第二笔，二十五两三。"她说，"这是没有由头的。"

"差爷，请您问一句，这二十五两三，是从钱掌柜的米行出去的，还是从别处出去的。"

钱有德的脸色变了。

"你！"

"我不问您要答案。"苏晚说，"我问差爷。"

王差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卷起来，塞进袖子里。

"今日不判。"

"差爷！"

"我说今日不判。"王差役的声音沉下来，"这案子，有疑。"

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柳氏。"

"在。"

"你刚才那句话，"他说，"谁教你的。"

苏晚站在那儿。

"没人教。"

"没人教？"

"我记账。"苏晚说，"记了两年，就知道了。"

王差役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钱有德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看看苏晚，又看看跪在地上的老太太，最后把目光落在李老根身上。

"李老哥。"

"腊月三十，"他说，"我还来。"

他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那两个镇上的人赶紧跟上。

四个人出了院门，脚步声一路远去。

老太太从地上爬起来，冲进堂屋。

堂屋里很快传出来摔东西的声音。

李老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进去了。

门帘落下。

院子里只剩下周德海。

他站在那儿，看着苏晚。

"柳氏。"

"里正叔。"

"你刚才那句话，"周德海说，"把你自己架到火上了。"

苏晚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苏晚说，"我说'没有由头'，就逼着他去查那二十五两三的去向。"

"查出来呢。"

"查出来，"苏晚说，"就是李家的家丑。"

"李家的家丑，"周德海说，"也是你的家丑。"

苏晚没说话。

她转过身，往东厢房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

"里正叔。"

"嗯。"

"那二十五两三，"她说，"不只是李家的家丑。"

周德海看着她。

"什么意思。"

苏晚转过身。

她站在院子中间，日头照着她半边脸。

她的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很直。

"里正叔，"她说，"李大山治病花了四两七。"

"剩下的钱，在地窖里。"

"地窖里的钱，李老根说是'给大壮填赌债'，填了三两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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