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被送走的

他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很大，指关节粗，虎口一层厚茧。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开口，这一次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我是来接人的。"

屋外，天开始亮了。

东边那片天泛出一种灰白，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和火盆的光混在一起。

苏晚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

外头，雪停了以后天晴了，院子里铺着一层白，白得晃眼。

院墙根下那片沙地，她昨天撒的上有新的印。

从院门口进来，到窗根下，站住，折返。

那双靴子。

后跟一道横纹。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串印。

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

"裴先生。"

"你说。"

"你住的那个窑洞，"她说，"漏风吗。"

那人愣住了。

"什么？"

"我问你漏风吗。"

"……漏。"

苏晚转过身，往屋里走。

她走到灶间，把昨天剩下的那半锅热水端过来，倒进一只粗瓷碗，又从灶台上摸出一小块荞面饼，是昨儿个剩的。

她把碗和饼放在那人面前。

"吃了。"

那人看着那只碗。

热气从碗口往上冒，在冷空气中白晃晃的一柱。

他伸出手，接过去。

手在抖。

苏晚看着那双手。

她转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已经大亮了。

院子里那层雪，白得没有一点脏。

她低下头，把手拢进袖子里。

背后的火盆里，柴还在烧。

天亮以后，裴云舟没有走。

他坐在火盆边，那碗热水喝完了，荞面饼也吃了。

吃完他把碗放在膝上，两只手捧着，一直捧着。

苏晚没赶他。

她把那口破罐架在火上，熬了半罐野菜糊，水芹根、米糠、一撮盐。

熬好了，先给四个孩子盛了，然后盛了一碗，递给裴云舟。

他接过去，没客气，喝得很快。

喝完，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多久没吃过热的了。"他说。

苏晚没接话。

她坐在炕沿上，把账本摊在膝上，拿起炭条。

"裴先生。"

"你说。"

"你说你是来接人的。"她说，"接谁。"

火盆边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他那四个孩子。"

苏晚的笔停住了。

她抬起头。

石头站在门口，柴刀还横在膝上，不，他已经把柴刀放下了，靠在门框边。

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抠着门框，抠得木屑往下掉。

小花从炕上滑下来，跑到苏晚身边，抓住她的衣角。

木头搂着妹妹，往炕尾缩了缩。

苏晚合上账本。

"接去哪儿。"

"京城。"

"接去干什么。"

"认祖归宗。"

屋里静了。

火盆里的柴烧得正旺，"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

苏晚看着他。

"裴先生。"

"你说。"

"我昨天说了，我信你一半。"她说，"现在我信你四成。"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少了。"

"因为你刚才那句话太顺了。"苏晚说。

"认祖归宗，这四个字，你在脑子里说过一万遍。"

"说了一万遍的话，说出来就不像真的了。"

那人坐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捧着碗的手。

"你说得对。"他说。

"那你说真的。"

那人抬起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

那张脸黑红，颧骨高，眼窝陷着，一夜没睡，眼窝陷得更深了。

"真的，"他说，"是我欠他的。"

"怎么欠的。"

"十七年前，"那人说，"我爹找他，找到一半，死了。"

"怎么死的。"

"累死的。"

苏晚没有说话。

"我爹那年五十三。"那人说。

"他找了三年。北边到过雁门，南边到过广州，西边到过成都。最后一年他病了，走不动了，还是走。"

"他死在半路上。"

"死在哪儿。"

"黄河边上，一个叫三家店的地方。"

苏晚看着他。

"他临死的时候，"那人说，"抓着我的手，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找到他。"

"第二句——告诉他，不是我们不要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柴火的声音。

苏晚坐在炕沿上，没有动。

她的手放在账本上，指尖压着那页纸。

"第二句话，"她说，"什么意思。"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意思是。"他说，"十七年前，他是被人送走的。"

"谁送的。"

"我娘。"

"为什么送。"

"因为要出事。"

"出什么事。"

那人闭了闭眼。

"我不知道。"他说，"那年我十二岁。"

十二岁。

苏晚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

石头今年十二岁。

这个男人十七年前是十二岁，今年二十九。

李大山死的时候是三十上下。

这个男人比李大山小。

苏晚抬起头。

"他是你什么人。"

那人睁开眼。

他看着火盆，看了很久。

"我哥。"

石头猛地抬起头。

苏晚的手在账本上收紧了一点。

"亲哥？"

"亲哥。"那人说，"同父同母。他比我大十一岁。"

"他叫什么。"

"裴云舟。"

"你呢。"

"裴云舟的弟弟。"那人说，"我叫裴云舟。"

他停住了。

"不对。"他说，"他叫裴云舟。我叫裴云止。"

苏晚把账本翻开，拿起炭条。

她写：

"来人裴云止。其兄裴云舟，十七年前失踪。李大山即裴云舟。"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

"裴先生。"

"你说。"

"你说他是你哥。"苏晚说，"那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十七年前，"她说，"他多大了。"

"十九。"

"十九岁的成年人，"苏晚说，"为什么会被送走。"

裴云止看着她。

"因为不送走，他会死。"

"谁要他死。"

"我不知道名字。"裴云止说。

"我只知道，那年我爹在朝里做官，得罪了人。"

"得罪的什么人。"

"一个能让我们全家死的人。"

苏晚看着他。

"那你家呢。"

"我娘那年把我们分了三路送出去。"裴云止说。

"我哥往北，我往西，我妹往南。"

"我妹那年七岁。"

"她死在路上了。"

火盆里的柴塌下去一块。

苏晚没有动。

她坐在那儿，看着火盆对面的这个人。

"你娘呢。"

"我娘没走。"

"她留下干什么。"

"留下顶罪。"

屋里静了。

苏晚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账本上。

她的脑子在转，转得很快。

十七年前。

朝里的官，得罪了人。

全家分三路送走。

娘留下顶罪，死了。

爹找了三年，累死在路上。

弟弟找了十七年。

哥哥被送到了这里，成了李大山，活了二十八年，咳血而死。

治病花了四两七。

苏晚抬起头。

"裴先生。"

"你说。"

"那年是什么事。"

裴云止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那年我十二岁，我娘什么都没告诉我。"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一个词。"

"什么词。"

裴云止的手在膝上攥紧了。

"通敌。"

苏晚坐在那儿，没有动。

她心里那笔账，在那一刻彻底翻了个个儿。

通敌。

朝里的大官。

全家死。

分三路送走。

留下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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