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为什么现在才来

"我姓裴。"他说，"裴云舟。"

苏晚站在那儿。

她没有动。

可她心里那笔账，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云舟。

李大山，本名裴云舟。

可苏晚此刻不知道。她只知道，"云舟"这两个字，不像一个农家人的名字。

那人也看着她。

他看见了她那一瞬间的停顿。

"你听过这个名字。"

苏晚没有答。

"你没听过。"那人又说了一遍。

"你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不像这里的人。"

苏晚看着他。

"你是哪里人。"

那人沉默了一下。

"我从京城来。"

屋里静了。

连火盆里柴火的"噼啪"都显得很响。

石头站在那儿，手里的柴刀垂了下去。

小花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苏晚站在火盆另一边。

"京城。"她重复了一遍。

"是。"

"来干什么。"

"找人。"

"找李大山。"

"找李大山。"

"你找他，"苏晚说，"找了多久。"

那人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十七年。"

十七年。

苏晚在心里把这个数过了一遍。

石头十二岁。

李大山死的时候是去年十月。

也就是说，这个人在李大山活着的时候，找了十七年，没找到。

而李大山在这个院子里，活了至少二十八年。

苏晚走到炕边，坐下了。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火盆对面的那个人。

"你说你找了十七年。"她说，"那我问你三句话。"

"你问。"

"第一句，你找他，是要带他走，还是要杀他。"

那人的手抖了一下。

"带他走。"

"第二句，你找他，是因为你欠他，还是因为他欠你。"

那人闭了闭眼。

"我欠他。"

"第三句。"

苏晚看着他。

"你找了十七年，为什么上个月才找到这里。"

那人没有立刻答。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火盆里的光跳到他脸上，把那圈青色胡茬照得像一层霜。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玉。

不大，半个巴掌。

羊脂白玉，边上缺了一块，是被人从中间掰开的，断口参差不齐。

玉上刻着东西。

苏晚看不清那是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他跟前，蹲下去。

那人把玉放在掌心，摊开，往火盆那边挪了半尺，让光照着。

苏晚低头看。

玉上刻的是一只兽。

四足，长身，头上有角，身上有鳞。

雕得很细，鳞片一片一片，能数得出来。

五爪。

苏晚盯着那只爪子看。

五个趾。

她不认识这个东西叫什么。可她认得"五"这个数。

在她的时代，这种东西她见过太多次了，在博物馆里，在电视剧里，在那些她根本没认真看过的背景板上。

五爪的龙纹，不是谁都能用的。

苏晚抬起头。

"这个，"她说，"是从哪儿来的。"

那人的手在玉上摩挲了一下。

"从一个死人身上。"

"哪个死人。"

"我娘。"

屋里静得能听见四个人的呼吸。

苏晚蹲在那儿，看着那半块玉。

"你娘死了。"

"死了十七年。"

"她临死的时候，把这个给你了？"

"不是给我。"那人说，"是给我爹。"

"我爹那年也在找。"

"找什么。"

"找一个人。"

苏晚看着他。

"找谁。"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火盆另一边，看向石头。

"找他。"

石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晚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炕边，把账本拿出来，翻开。

她拿起炭条，写了一行：

"腊月二十九夜。来人姓裴，自京城，持半玉，寻李大山十七年。"

写完，她把炭条放下。

她抬起头。

"裴先生。"

"你说。"

"你说你找了十七年，上个月才找到这儿。"苏晚说。

"那你是怎么找到的。"

那人把玉收回怀里。

"我上半年在府城，碰见一个货郎。"

"那货郎从北边来，一路走一路卖。他说他前年冬天，在李家村里见过一个人。"

"什么样的一个人。"

"三十上下，个子高，肩膀宽。"那人说。

"那货郎说，那人挑着一担柴，从山上下来，跟他擦肩而过。"

"他说那人走路的样子不像庄稼人。"

苏晚站在那儿。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那人说，"我找了十七年，听见这一句，就来了。"

"来了以后呢。"

"来了以后，"他说，"我在村外住了半个月。"

"住哪儿。"

"村东那个废弃的窑洞。"

苏晚心里那笔账又动了一下。

村东那个废弃的窑洞。离这儿二里。

他每天从窑洞出来，走二里地，到溪边看一眼棚子，再走回来，到东厢房窗根下站一会儿，再回窑洞。

一天走六里。

走了整整一个月。

苏晚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进来。"

那人抬起头。

"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那人说。

"也不确定，如果他还活着，我是不是该见他。"

他顿了顿。

"后来我确定他死了。"

"怎么确定的。"

"我在后山坡上看见了那座坟。"

苏晚闭了闭眼。

那座坟。

一块歪木板，是石头刻的。

她去过一次，是清明的时候，跟着去的。

"你去看过坟了？"

"看过。"

"什么时候。"

"三天前。"

苏晚站在那儿，没说话。

她心里那笔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这个人没有撒谎的痕迹。

他说"你们还活着吗"，是因为他真的以为这一家可能已经死绝了。

他一个月不进门，是因为他怕见到的不是他要找的人，或者，见到了，却已经晚了十七年。

苏晚走到火盆边，蹲下去。

她把手伸到火上烤了烤。

"裴先生。"

"你说。"

"我信你一半。"

那人看着她。

"一半？"

"我信你找了他十七年。"苏晚说，"我不信你只为了找他。"

那人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苏晚抬起头。

"你怀里那块玉，"她说，"不是农家该有的东西。"

"你虎口的茧，不是种地磨出来的。"

"你走二里地，从村东窑洞到我家窗根下，一天走六里，走了一个月，什么都不拿—"

她顿了顿。

"你不是来看他死没死的。"

"你是来看，他留下的人，还剩下几个。"

那人坐在那儿。

火盆里的柴烧到了头，"哗啦"一声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

火星飘起来，飘到半空，灭了。

屋里暗了一瞬。

石头摸黑又添了一根柴。

火重新起来。

那人在火光里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冻的。

"你说得对。"他说。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是只为了找他。"

"我是为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