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找一个死人

"那剩下的呢。"

周德海的手在册子上紧了紧。

"剩下的，"苏晚说，"在坛子里。"

"二十二两六。"

"这个数，里正的册子上记着。"

她说完，转身进了东厢房。

周德海站在院子里，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那天夜里，雪停了。

苏晚睡到半夜，被冻醒了。

她睁开眼，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火盆早灭了，余烬是灰白的。

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

是脚步，踩在冻硬的雪地上，"咯吱"一下，停住。

然后又是"咯吱"一下。

很慢。

一步一步，从院门口那边过来，往东厢房这边来。

苏晚没有动。

她睁开眼，看着屋顶那一片黑。

脚步声在窗根下停住了。

停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那人已经走了。

然后，有一个声音。

很低，很哑，是个男人的声音，压着嗓子，像是怕惊动什么。

"屋里有人吗。"

苏晚没有答。

屋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石头坐在门口的地上，一动不动。

木头在炕上缩成一团。

小花的手攥着被角。

小草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

"屋里有人吗。"

还是没人答。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又开口了。

这一次，说的话苏晚没有想到。

"你们，还活着吗。"

苏晚坐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她先撑起上半身，因为背上那三道伤阴天会酸，酸得她得缓一缓。

然后她下了炕。

她走到门口，把门闩抽开。

门轴"吱呀"一响。

冷风灌进来，把她身上那点热气一下子刮没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

雪停了以后天放晴了，月亮出来，很亮，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青白。

那人就站在那片青白里。

很高。

比苏晚高出一个头还多。

一身深色的棉袍，袍子上有雪，肩上、帽子上都是。

脚上是一双厚底靴，靴底沾着泥。

苏晚抬起头。

那是一张她没见过的脸。

四十上下。

皮肤是常年在外头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黑红色，颧骨很高，眉骨也高，眼窝陷着。

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是柳三娘。"

苏晚站在门口。

冷风从她身边刮进屋，把火盆里那点余烬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没有退，也没有让开。

她就站在门槛里头，看着门外那个人。

"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屋里扫了一眼。

扫过炕上那几个缩着的小影子，扫过东墙上那一排木橛子，扫过角落里那个破筐。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

"我姓裴。"

苏晚站在那儿。

风从她耳边刮过去，带着雪后那种特有的、干冷的腥味。

"裴。"她重复了一遍。

"嗯。"

"你找谁。"

那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找一个死人。"

苏晚没有立刻让开。

她就站在门槛里头，一只手扶着门框。

冷风从她身侧灌进去，把屋里那点热气往里压。

那人站在门外，肩上帽子上都是雪。

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站了大概十息。

苏晚先动。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

那人没有立刻进。

他的目光又往屋里扫了一遍，这一次扫得更细。

他看的是炕上那四个孩子。

苏晚注意到他看石头的那一眼停得最久。

然后他低下头，把靴底在门外的石头上蹭了两下，蹭掉泥，才抬脚进门。

他进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

不是刻意的，是这间屋子太矮，门框只到他眉骨。

他得低着头才能进来。

火盆是石头重新生的。

那孩子从苏晚起身的时候就醒了。

他没出声，只是坐起来，摸黑把火折子打着，把昨天剩下的那点炭扒开，吹了半天，吹出一小簇火苗，又添了两根枯枝。

火起来的时候，屋里亮了。

苏晚这才看清那个人的脸。

四十上下，黑红，颧骨高，眉骨高，眼窝陷着。

下巴一圈青色胡茬，胡茬里夹着几根白的。

他坐在火盆边，是苏晚让的，让他坐在靠墙那张瘸腿的凳子上。

他坐得很直。

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很大，指关节粗，虎口有一层厚茧。

不是种地的茧。

苏晚看了一眼那只手。

虎口的茧，是常年握刀或者握缰绳磨出来的。

她没有坐下。

她站在火盆另一边，隔着那盆火看着他。

"你说你找一个死人。"

"是。"

"谁。"

那人抬起头。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李大山。"

屋里静了。

石头在门口坐着，柴刀横在膝上，一直没动。

小花从炕上坐起来了，抱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

木头缩在炕尾，一只手护着妹妹。

苏晚站在那儿。

"你找他干什么。"

那人看着她。

"你先告诉我，"他说，"他是不是死了。"

"是。"

"什么时候。"

"去年十月。"

"怎么死的。"

苏晚看着他。

"病。"她说，"咳了一年，咳血，最后一夜没过来。"

那人闭上了眼。

他坐在那儿，闭着眼，很久没有动。

火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苏晚看着他。

这不是假装。

一个人的脸可以装，可这种闭眼的方式装不出来。

那是那种把一口气从最深处慢慢吐出来、吐完了还觉得不够的闭法。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葬在哪儿。"

"后山坡上。"

"有碑吗。"

"没有。"

那人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一块木板，"苏晚说。

"刻了字，歪歪扭扭的。是石头刻的。"

"石头？"

苏晚往门口那边看了一眼。

石头站起来了。

他手里还攥着柴刀。他走过来，站在火盆边，抬起头看着那个陌生人。

那人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苏晚注意到那人的目光，从石头的脸，移到他的眉骨，再到他的下颌，最后停在他的手上。

那是一双砍柴的手。

那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

"李石头。"

"几岁。"

"十二。"

"你爹……"那人的声音哑了一下，"他待你好吗。"

石头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晚在旁边看着。

她心里那笔账，从这个人进门的第一眼起就在转。

后跟带横纹的靴子。

一个月，天天来，什么都不拿，只在窗外看。

问的第一句话是"你们还活着吗"。

虎口的茧是握刀握出来的。

他没见过这四个孩子，却一眼就盯住了石头。

他说"我找一个死人"，可他问的是"他待你好吗"。

苏晚往火盆里添了一根柴。

火"轰"地窜高了一点。

"你到底是谁。"

那人转过头，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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