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他其实都不会

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东西：她看过的那些电视剧、读过的那些小说、在博物馆玻璃柜前匆匆走过的那些说明牌。

通敌。

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灭门的罪。

苏晚慢慢地把账本合上。

"裴先生。"

"你说。"

"你今天说的这些，"她说，"你告诉了我。"

"是。"

"你为什么告诉我。"

裴云止看着她。

"因为你是他最后一个女人。"

苏晚站在那儿，不，她坐着。

她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个男人。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她说。

"可他死的时候我不在屋里，他下葬的时候我没能去。"

"我不是他最后一个女人。"她说。

"我是替他守着这四个孩子的那个人。"

裴云止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我更应该告诉你。"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四个孩子，"裴云止说，"是裴家的骨血。"

石头从门口走了过来。

他走到火盆边，站在苏晚旁边。

他没有看裴云止。

他看着火盆。

"我姓李。"他说。

屋里静了一下。

裴云止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

"我爹叫李大山。"

"我知道。"

"我娘死了。"石头说，"我现在的娘，是她。"

他抬起手，指了指苏晚。

裴云止看着那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看着他的眉骨，他的下颌，他那双砍柴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石头说。

裴云止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知道。"

他站起来。

他站得很慢，这屋子矮，他得弓着背。

站直了以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那半块玉。

他蹲下去，把玉放在地上，推到石头脚边。

"这个，"他说，"你拿着。"

石头没动。

"这是什么。"

"我娘的。"

"你娘的，为啥给我。"

"因为她临死的时候说，"裴云止说，"这个要给你爹。"

"你爹死了，就给你。"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半块玉。

看了很久。

他没有捡。

"我不认。"他说。

"不认什么。"

"不认你。"石头说，"也不认这个。"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丝。

"我爹叫李大山。"他说，"他砍了一辈子柴，咳了一年血，死在炕上。"

"他姓李。"

"我也姓李。"

裴云止蹲在那儿，没有动。

火盆里的光跳在他脸上。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半块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爹,"他说，"不会砍柴。"

石头愣住了。

"什么？"

"我哥十九岁以前，"裴云止说，"连柴刀都没摸过。"

"他学的是骑马射箭，读的是兵书。"

"他左手上有一道疤，是七岁那年爬树摔的，缝了三针。"

"他不吃葱。"

"他怕雷。"

石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裴云止抬起头，看着他。

"你爹怕不怕雷。"

屋外，爆竹响了。

是村里哪家先放的。

一声，两声，然后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在雪后的空气里炸开。

苏晚抬起头。

腊月三十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铺着一层白。

院门外，村道上有人在走，有人挑着担子往祠堂那边去，是去上供的。

她转过身。

"裴先生。"

"你说。"

"今天不行。"

裴云止看着她。

"什么不行。"

"今天不行。"苏晚说，"今天钱掌柜要来。"

她顿了顿。

"你要说的话，留到明天。"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这个家里，"苏晚说，"只能有一件事。"

裴云止走了。

他没有拿那半块玉。

玉还在地上，就在石头脚边。

他走的时候弓着背，出门的时候又弯了一下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柳氏。"

"你说。"

"我住村东那个窑洞。"他说，"你要找我，去那儿。"

苏晚点了点头。

裴云止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石头还站在原地。

他脚下那半块玉，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白。

苏晚走过去，蹲下去，把玉捡起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把它放在炕沿上。

"石头。"

"……"

"这个你收着。"

"我不收。"

"你不收，就搁着。"苏晚说，"搁着不占地方。"

石头站在那儿，看着那半块玉。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他蹲下去，用两只手捧了一捧雪，往脸上搓。

搓了很久。

钱有德是巳时来的。

这次他一个人。

没有差役，没有那两个镇上的人。

他一只手拎着个食盒，另一只手空着。

一进院门就笑：

"三弟妹，年关了。"

苏晚站在东厢房门口。

"钱掌柜。"

"我今儿不是来讨债的。"

钱有德把食盒放在院子中间那盘石磨上。

"我来看看李老哥。"

"他不在。"

"那我等等。"

钱有德在石磨边坐下。

他坐得很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三弟妹，"他说，"这一年，你不容易。"

苏晚没接话。

"我也不容易。"钱有德说，"我在巡检司关了三天。"

"是吗。"

"三天。"钱有德说，"关在里头，没吃没喝。"

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三弟妹，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那三十两，"钱有德说，"我不要了。"

院子里静了。

堂屋的门帘动了一下。

老太太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

苏晚站在那儿。

"您说什么。"

"我说我不要了。"钱有德说，"三十两，我认倒霉。"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那张借据，把它摊在石磨上。

"烧了。"

他从食盒里摸出火折子，"嚓"地一声点着。

火苗舔上纸角。

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灰被风一吹，飘起来，飘在雪地上，落下去。

钱有德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灰。

"三弟妹，"他说，"从此以后，李家不欠我钱有德一文。"

他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笑，和往常不一样。

"可我有个条件。"

苏晚站在那儿。

她心里那笔账，在那一刻转得飞快。

钱有德被关了三天。

他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是烧借据。

他不要三十两了。

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苏晚问。

钱有德把食盒打开。

食盒里是四样东西：一只烧鸡，一包点心，两坛酒。

"我就想问一句。"钱有德说，"昨儿个夜里，住在你屋里那个人，是谁。"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雪从房檐上滑下来的声音。

苏晚站在那儿。

她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石磨上那片纸灰。

灰是黑的，很轻，被风一吹，在雪地上滚。

然后她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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