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李大山之墓

山路难走。

雪盖住了路，看不清哪是路哪是沟。

苏晚走一步，先用脚探一探，探实了才敢踩下去。

探路的活儿是石头干的。

他走到最前头，用柴刀柄往雪里戳，戳出一个坑，确定底下是硬的，才让后头的人过来。

走到半路，小草走不动了。

她站在雪里，两条腿陷进去半截，拔不出来，急得快哭了。

"姐姐……"

小花蹲下去拉她，拉了半天拉不出来。

石头走过来，把筐放下，蹲下去。

"上来。"

小草趴到他背上。

石头站起来。

他背着四岁的妹妹，一只手提着那个筐，接着往前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一串，浅一串。

坟在半坡上。

不大，一个土堆，雪盖着，鼓起来一小块。

坟前立着一块木板，用两根木桩撑着，歪的，往东斜。

木板是柳木的，一尺来长，半尺宽。

上面刻着字。

苏晚走过去，蹲下。

她伸手把木板上的雪扫掉。

字露出来了。

五个字：李大山之墓。

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不成形，横不平，竖不直，弯的地方是硬拐的，是拿小刀一下一下划出来的，划一下，转一下刀。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

她想起，不，她想起刚穿过来那几天，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西屋看，看见靠墙那张瘸腿的桌上摆着一个木牌位。

木头很粗糙，字刻得歪歪扭扭。

那是石头刻的。

裴云止在坟边坐着。

他坐在坟的西侧，背靠着一块石头。

身上落了一层雪，肩上、帽子上、膝盖上都是。

他没动。

苏晚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

那张脸黑红，眼窝陷着，眼白上全是血丝。

下巴上那圈青色胡茬里，白的那几根更明显了。

他坐了一夜。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也没说话。

小花先看见的。

她"呀"了一声，往苏晚身后躲。

木头把妹妹放下，两只手攥着衣角。

石头从后头走上来，把筐往雪地里一放。

他站在苏晚旁边，看着那个坐在坟边的男人。

"你在这儿干啥。"

裴云止没有立刻答。

他慢慢站起来。

站得很慢，蹲了一夜，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那块石头。

站稳了，他转过身，看着坟。

"我来看看他。"

"看完了？"

"没看完。"

"那你接着看。"石头说，"我们在一边。"

苏晚把那个大饼从怀里掏出来，解开布，摆在坟前。

饼已经凉了，硬了，边上焦的那一圈变成了深褐色。

她又把瓦罐的布塞拔掉，把热水倒在地上，倒成一个半圆，围着坟。

水一倒下去，雪化了一片，冒起一小股白汽。

白汽很快散了。

然后是纸。

小花抱着那叠黄纸，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晚接过来，蹲下去，把纸一张一张地撕开，摆在地上，摆成一堆。

她摸火折子。

风大，打了三次才打着。

火苗舔上纸角，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灰被风一吹，飘起来，飘过坟头，飘往坡下。

四个孩子跪在雪里。

石头跪在最前头。

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陷进雪里，雪灌进裤腿。他没动。

火烧完了。

灰落下去，落在雪地上，黑的一小片。

苏晚站起来。

她转过身，往坡下走了两步。

她没有催孩子。她站在那儿，看着远处坡底下那条溪冻了，冰面白亮亮的一条，从脚底下一直蜿蜒到远处。

风从坡上刮下来。

很冷。

可太阳很好，照在雪上，反光晃眼。

石头跪在那儿，没有起来。

他伸手，把坟前那块木板扶正了。

木板歪了很多天了。

他用两只手扶着，把撑着它的两根木桩往土里又按了按，按实了。

然后他伸手，把木板上的字，一个一个摸过去。

李。

大。

山。

之。

墓。

摸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墓"字最后一笔，刻歪了，划出了木板边缘，在木头上留下一道多余的划痕。

石头用指头在那道划痕上摸了摸。

裴云止在他身后站着。

他一直没走。

这时候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一夜没喝水，哑得像砂纸。

"那块板，"他说，"是你刻的。"

石头没有回头。

"是。"

"刻了多久。"

"三天。"

"手破了吗。"

石头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破了。"

"哪只手。"

"左手。"

裴云止沉默了一下。

"左手哪儿。"

石头抬起左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虎口下面一点，有一道疤。

很浅，白色的，只有指甲盖那么长。

裴云止看着那道疤。

看了很久。

"我哥左手上，"他说，"也有一道。"

石头的手僵住了。

"在虎口下面。"裴云止说。

"七岁那年爬树摔的，缝了三针。"

"我娘骂了他一顿，骂完带他去吃了一碗杏酪。"

"那年京城下大雪，街上冻死了一个卖炭的。"

"他吃完杏酪出来，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回家以后，他把他自己的一件棉袍拿出去了。"

"我娘问袍子哪儿去了，他说不知道。"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给盖上了。"

风从坡上刮下来，把坟前那堆纸灰吹散了。

灰飘起来，飘过坟头，飘往坡下，飘进雪地里，看不见了。

石头跪在那儿，一直没动。

他的左手还翻着，掌心朝上，那道浅疤露在雪地的反光里。

苏晚站在坡下面，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过去。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要不要告诉他们。

这四个孩子，从生下来起就知道自己是李家的。

石头从十一岁起扛这个家，扛了一年多。

他挨打、挨饿、跪祠堂、被人指着鼻子骂"克夫寡妇的儿子"，都没低过头。

现在有个人来了，说他爹不叫李大山。

说他爹是京城来的，会骑马射箭，怕雷，不吃葱，七岁那年爬树摔过。

说了，这个孩子这十二年就白活了一半。

不说，那就是骗。

苏晚站在那儿，没有动。

石头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从雪里拔出来，"噗"的一声。

他没有看裴云止。

他转过身，往坡下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他说，"叫什么。"

裴云止站在坟边。

风把他的棉袍下摆吹起来，吹得猎猎地响。

他看着那个十二岁孩子的背影。

"裴云舟。"

石头站在那儿。

雪地上，他的影子很短，压在脚底下。

他背对着坟，背对着那块木板，背对着那个叫裴云止的男人。

他站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东西。

"我爹叫李大山。"

裴云止没有接话。

"他砍了一辈子柴。"石头说，"他不吃葱，他怕雷。"

"他左手上有一道疤。"

"他死在炕上，死的时候我在。"

他说完这几句，抬脚往坡下走。

走到苏晚身边，他停了一下，没看她，只是把那个空筐提起来，往肩上一甩。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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