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大年初二还去？

"嗯。"

"走吧。"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

太阳升得更高了，雪开始化，路面变得又滑又泥泞。

小花牵着小草，一步一滑。

木头走在中间，鞋里的雪化了，袜子湿透，冻得脚发麻。

苏晚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那个土堆还在，雪盖着。坟前那块木板扶正了，立在雪里，很直。

木板前面，摆着一块凉透的荞面饼。

裴云止还站在那儿。

他站在坟边，背对着这边，一动不动。

苏晚看了很久，转过头，接着往下走。

进村的时候，正午了。

村道上有人挑着担子往祠堂那边去，是去上供的。

爆竹声又响起来，一阵一阵的。

四个人一进院门，老太太的骂声就从堂屋里传出来：

"大年初一！你们死哪儿去了！柴没劈，水没挑。"

苏晚没理。

她把那个空瓦罐放回灶间，把怀里的布解开，抖了抖上面的饼渣。

然后她走到院子中间，站住。

她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

东边，村外二里，那个废弃的窑洞。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石头在她身后，把那个空筐往墙根一放。

"娘。"

"嗯。"

"他还在那儿吗。"

苏晚没有回头。

"在。"

"他站了多久了。"

"不知道。"

石头站在那儿，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往东厢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娘。"

"嗯。"

"那块板，"他说，"我明天再去扶一次。"

苏晚转过身，看着他。

那孩子的脸上没有表情。

"行。"她说，"明天我跟你去。"

那天夜里，苏晚坐在炕上，把账本摊在膝上。

她拿起炭条，写了一行：

"正月初一。上坟。石头知裴云舟之名。"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炭条放下，没有再写。

窗外，爆竹声还在响。

远处有狗叫。

火盆里的柴烧到了头，"哗啦"一声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

苏晚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听着窗外那些声音。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臂弯里。

初二那天，天阴了。

不是要下雪的那种阴，是云层压得很低、厚厚地铺开、把整个天盖住的那种阴。

风停了。

雪化了一半的村道又冻上了，冻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

苏晚醒得比昨天晚。

她是被冻醒的。

火盆灭了大半夜，屋里那点热气跑光了，呼出来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

她坐起来，先把手伸到炕洞里摸了摸账本。

还在。

然后她下炕。

四个孩子都还没醒。

石头睡在门口地上，蜷成一团，一只手还搭在柴刀柄上。

木头和小草睡一头，小花睡另一头，怀里还是抱着她那件破夹衣。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她转身往外走。

灶间里没有面了。

荞面罐子空了，罐壁上挂着一点白，她拿手指刮了刮，刮下来一小撮，还不够捏一个饼。

她把罐子放下。

水缸里还有水，结了一层薄冰。

她拿瓢底敲开，舀了半瓢，倒进锅里，架在灶上烧。

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往灶膛里看了看。

柴不多了。

墙根那堆柴是石头年前砍的，摞得整整齐齐，可这几天烧得凶，熬碱要火，做饭要火，夜里取暖要火。

摞子矮下去了一大截。

苏晚蹲在灶膛前，往里添了两根。

火"轰"地窜了一下，又塌下去。

水开了。

苏晚把那半瓢开水倒进一只粗瓷碗，端到炕边，放在炕沿上晾着。

然后她去摇石头。

"起来了。"

石头"嗯"了一声，没睁眼。

"起来了。"

石头睁开眼。

他坐起来，先摸门框边的柴刀，摸到了，才抬起头。

"天亮了？"

"亮了。"

石头爬起来，走到灶间，舀了半瓢凉水，蹲在门口刷牙。

不，他没有牙刷。

他用手指蘸着盐，在牙齿上擦。

这是苏晚教他的，一开始他嫌麻烦，后来习惯了。

擦完，他把水吐在院子里。

"娘。"

"嗯。"

"今天去扶板子？"

"去。"

"那你吃啥。"

"我不饿。"

"你骗人。"

苏晚看了他一眼。

"先出门，"她说，"回来再说。"

出村的时候，日头还没出来。

天阴着，云压得很低，整个村子罩在一片灰白里。

房檐上不滴水了。

冻住了，冰溜子变成了一排倒挂的白刺。

村道上没有人。

大年初二，按规矩是回娘家的日子。

村里那些嫁出去的闺女，天不亮就跟着男人走了，路上碰见的都是挑着礼盒往镇上去的。

苏晚和石头走在路上，一路没碰见几个人。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碰上了张婶。

张婶挎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红布，一看见他们就站住了。

"三弟妹，又去啊。"

"又去。"

张婶看了看石头背上的空筐，又看了看苏晚空着的两只手。

"你们……"她把篮子掀开一角，"拿着。"

篮子里是六个煮鸡蛋，还有一叠黄纸。

苏晚没接。

"张婶，昨天已经拿过了。"

"昨天是昨天的。"张婶把篮子往她手里塞，"今天是今天的。"

"张婶。"

"拿着！"张婶的声音拔高了。

"大过年的，你让我心里过不去是不是？"

苏晚站在那儿。

她低下头，看着篮子里那六个鸡蛋。

鸡蛋是煮过的，壳上还沾着一点红糖。

是染了色的，过年图个吉利。

她伸手，拿了两个。

"两个够了。"

"六个都拿着！"

"两个够了。"苏晚说，"张婶，您家里也有孩子。"

张婶的嘴动了动。

她把篮子盖上，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喊了一句：

"回来上我家喝口热汤！"

山路比昨天难走。

昨天雪是松的，今天冻硬了。

路面结了一层冰壳，踩上去"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脚底下打滑。

苏晚走一步，滑半步。

石头走在她前头，用柴刀柄往冰面上敲，敲出一个白点，确定底下是实的，才让她踩。

"娘，你扶着我。"

"不用。"

"你扶着。"

石头把手伸过来。

苏晚看了那只手一眼。

指关节粗大，虎口那道痂还没掉，边上缠的布拆了，露出一圈黑红的肉。

她没扶。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自己一步步往上挪。

走到半路，她滑了一跤。

脚底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

她伸手去抓旁边的枯草，草是脆的，一抓就断。

她摔在冰面上，后背撞了一下，撞得眼前发黑。

石头"娘"了一声，冲过来把她扶起来。

"摔着没。"

"没有。"

"背呢。"

"没撞着背。"

苏晚撑着他的胳膊站起来，站稳了，喘了两口。

雪从天上落下来了。

不是雪片，是那种很细的雪粒，被风一吹，斜着打在脸上，打在脸上是凉的，一点一点。

"走吧。"

裴云止还在。

他坐在坟的东侧，昨天是西侧，今天是东侧。

背靠着那块石头，身上落了一层雪。

肩上、帽子上、膝盖上，厚厚一层。

他坐的地方，雪地上有一圈被压出来的坑。

是同一个人坐了很久、挪动过几回才留下的。

苏晚走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

她站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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