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李老根都知道

"手破了。"

"我知道。"

石头转过头。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那个男人。

"你昨天说的那些，"他说，"我昨夜想了一宿。"

裴云止没有说话。

"我想不明白。"石头说。

"想不明白什么。"

"想不明白，"石头说，"一个人怎么会是两个。"

风停了。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直直地往下掉。

裴云止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不是两个。"

"是一个。"

"他叫裴云舟，也叫李大山。"

"这两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就像你。"

他顿了顿。

"就像你叫李石头。"

"可你身上流的血，"他说，"是裴家的。"

石头蹲在那儿，没有动。

他的手还按在木板上，按着那个"大"字。

雪落在他的手上，落在他的袖子上，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没抖。

过了很久，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

他转身，往坡下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

他没有回头。

"我爹叫李大山。"

裴云止没有接话。

"他砍了一辈子柴。"石头说，"他左手上有一道疤。"

"他不吃葱。"

"他怕雷。"

他说完这几句，抬起脚，接着往下走。

苏晚站在坟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她转过身，看向裴云止。

"裴先生。"

"你说。"

"你今天说的这些，"苏晚说，"我记住了。"

"记住了？"

"记住了。"苏晚说，"可我不能说。"

裴云止看着她。

"为什么。"

苏晚抬起头，往坡下看了一眼。

石头已经走远了，雪地里只剩一个小小的黑影。

"因为现在说了，"她说，"这孩子会疯。"

下山的时候，雪下大了。

不是雪粒了，是雪片，一片一片，有巴掌那么大，慢悠悠地往下飘。

苏晚走在后头，扶着石头砍的那根木棍。

石头走在她前头，空着两只手，筐留在坟边了，他没拿。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石头的脚步慢了下来。

苏晚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李老根。

他站在村道边上，手里拄着一根棍，身上落了一层雪。看样子是等了很久了。

苏晚的脚步停住了。

石头也停住了。

李老根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那张脸比年前瘦了一圈，眼窝陷着，颧骨支出来。

头发白了大半，年前还没白这么多。

他站在那儿，看着石头。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

"石头。"

石头没应。

"你又去上坟了。"

"去了。"

李老根往前走了两步。

雪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

"那块板，"他说，"你刻的？"

"我刻的。"

李老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把苏晚钉在了雪地里。

"你跟你爹，"他说，"长得不像。"

雪下得更大了。

巴掌大的雪片，一片一片，慢悠悠地往下飘。

落到地上不化，一层压一层，把村道铺得又厚又软。

三个人站在雪地里。

李老根拄着那根棍，站在村道东边。

石头站在中间，苏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雪片吹得斜了。

李老根抬起手，把帽子上的雪拍掉。

他的手很抖。

拍了两下，帽子歪了，他又扶正。

"石头。"

石头没应。

"你过来。"

石头的脚没动。

李老根站在那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棍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

摸出来一个布包。

很小的一个布包，蓝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破了。

他用两只手捧着，捧在胸前。

"你过来。"他又说了一遍。

石头还是没动。

苏晚在他身后站着，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个布包。

心里那笔账，在那一刻转得极快。

蓝布包。

洗得发白。

李老根揣在怀里。

大年初二，在雪地里等了不知道多久，只为了给这个孩子看一眼。

李老根没有再叫他。

他自己走过来。

雪很厚，他走得很慢，一步一陷。

走到石头跟前，他停下来，把那个布包往前递。

"你拿着。"

石头没接。

李老根的手停在半空。

那是一双很老的手。

指关节粗大，指甲盖发黄、增厚，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虎口有一道疤，是年轻时留下的。

手在抖。

"你拿着。"李老根又说了一遍。

石头还是没接。

李老根的手慢慢垂下来了。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

雪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的肩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没抖掉。

"我不是你亲爷爷。"

李老根开口了。

声音很哑，被风一吹，散了一半。

石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说。

李老根愣住了。

"你……"

"我早就知道。"石头说。

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孩子的背影。

他早就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他第一次挨打的时候？

从他被罚跪祠堂的时候？

从他爹咳血、家里没人请郎中的时候？

还是从更小的时候？

苏晚没有问。

李老根站在雪地里。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捧着布包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二十八年前，腊月。"

"我在镇上给人扛包。"

"那天傍晚，天要黑了，我扛完最后一趟，往回走。"

"走到镇西头那个破庙门口，有个人叫住我。"

雪还在下。

风小了一点，雪片落得更直了。

李老根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每个字都得从很深的地方掏出来。

"那人穿得很好。"他说。

"一身缎子，戴帽子，帽子上有个玉。"

"他坐在马车里，车帘掀着一半。"

"他叫我的名字。"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他说：'李老根，你等一下。'"

"我就站住了。"

"他从车上下来。

"他走到我跟前，站住。

"他问了我三句话。"

"第一句，'你家里几个孩子？'"

"我说，两个，大的六岁，小的三岁。"

"第二句，'你媳妇还能生吗？'"

"我说……我说能。"

"第三句——"

李老根停住了。

他的手在布包上攥紧了。

"第三句，"他说，"他说：'我给你一个儿子，你养着他。'"

风又起来了。

雪片被风卷着，打着旋，从三个人中间穿过。

苏晚站在那儿。

她心里那笔账，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我给你一个儿子，你养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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