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藏了二十八年

不是"我给你一个孩子你收养"。

是"我给你一个儿子，你养着他"。

这两句话，差一个字。

苏晚看着李老根。

"您答应了？"

李老根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全都往下垂。

"我答应了。"

"他给了我两样东西。"

李老根把手里的布包举起来。

"一样是这个。"

"另一样——"

他顿了顿。

"是银子。"

"多少？"

"二十两。"

苏晚站在那儿。

她脑子里那个数，猛地跳了一下。

二十两。

三十两的债，治病花了四两七，地窖里剩二十二两六。

二十两。

这两个数，太近了。

苏晚往前走了半步。

"那二十两呢？"

李老根低下头。

"花了。"

"花在哪儿？"

"盖房。"

他抬起手，往村子的方向指了指。

"那三间青砖瓦房，"他说，"就是那二十两盖的。"

苏晚站在雪地里，没有说话。

她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雪幕，能看见村子东头那三间青砖瓦房。

瓦是新的，墙是青砖，比周围所有土屋都高出一截。

房檐下挂着过年挂的红布，被雪压得耷拉着。

那三间房。

是用"养裴云舟"的钱盖的。

李老根收了钱，把人养着，养了二十八年。

而这二十八年里，这个人砍柴、挑水、挨打、咳血、死在炕上。

苏晚闭上眼。

"他每年还来吗？"

李老根抬起头。

"谁？"

"给您儿子那个人。"

李老根沉默了一下。

"来。"

"多久来一次？"

"三年一次。"

"来干什么？"

"送钱。"

"多少？"

"五两。"

苏晚睁开眼。

三年一次，一次五两。

二十八年，就是九次多。

九次五两，四十五两。

加上头一回的二十两，六十五两。

她心里那笔账，一下就算出来了。

"最后一次，"她说，"是什么时候？"

李老根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苏晚从没见过的东西。

是怕。

"去年。"他说。

"去年几月？"

"三月。"

苏晚站在那儿。

去年三月。

李大山是去年十月死的。

苏晚没有说话。

她等着。

李老根也没有再说。

他站在雪地里，捧着那个布包，低着头。

雪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石头。

"你过来。"

石头还是没动。

李老根的手抖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石头跟前，蹲下去。

不，他蹲不下去。

他弯着腰，把那个布包往石头手里塞。

"你拿着。"

石头的手垂在身侧，没抬。

李老根的手停在半空。

"你拿着！"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拔得劈了。

"你拿着！"

石头还是没接。

李老根站在那儿，弯着腰，手伸着。

那双手在抖。

雪落在布包上，落在他的手背上，化成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苏晚走了过去。

她走到石头身边，伸出手，从李老根手里把那个布包接了过来。

布包是温的。

他在怀里揣了很久。

苏晚把它捧在手心里。

"石头。"

"……"

"拿着。"

石头的手终于动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个布包。

很轻，一个巴掌大，捧在手里几乎没分量。

苏晚看着他。

"打开。"

石头把布包打开了。

蓝布摊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张纸。

一样是半个玉。

纸很旧了，黄得发脆，折了几折，折痕处已经破了。

展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墨是黑的，可淡了，有些地方看不清。

石头看不懂字。

他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他拿起那半个玉。

羊脂白玉。

半个巴掌大，边上断口参差不齐。

是被掰开的。

玉上刻着一只兽。

四足，长身，头上有角，身上有鳞。

鳞片一片一片，能数得出来。

爪子，五个趾。

石头把它举起来，对着雪地的反光看。

玉是温的，被李老根在怀里揣了二十八年，捂得温润。

他的手在抖。

"这是啥。"

李老根站在那儿，弯着腰，看着他。

"这是你爹的。"

"我爹？"

"嗯。"

"他哪来的。"

李老根闭了闭眼。

"他来的时候，"他说，"身上带着的。"

风停了。

雪还在落，一片一片，直直地往下掉。

石头站在雪地里，捧着那半个玉，捧着那张纸。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老根。

"他来的时候，"他说，"我见过吗。"

李老根愣住了。

"啥？"

"他来的时候，"石头说，"我见过吗。"

"你，你那年才——"

"我那年多大。"

李老根张着嘴。

"你那年……你还没生。"

石头站在那儿。

他手里的玉，被他攥得死紧。

"我爹来的时候，"他说，"你见过他身上有这个？"

"见过。"

"那你为啥不给他？"

李老根的脸僵住了。

"我。"

"他死的时候，"石头说，"身上啥也没有。"

"你把这个藏了二十八年。"

"你藏了二十八年，"他说。

"为啥。"

雪地里静得能听见雪片落地的声音。

李老根站在那儿，弯着的腰慢慢直起来。

他站直了，看着石头。

那张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全都往下垂。

他的嘴唇动了动，动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因为我不敢。"

"我不敢给他。"

"我不敢让他知道。"

"我不敢让他拿着这个去找人。"

李老根的声音很哑，被风一吹，散了一半。

"那人说了，养着就行。"

"养着就行，"他说，"别让他认，别让他走，别让他知道。"

"他说，'让他活着，就当没有这个人。'"

石头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他手里攥着那半个玉，攥得指节发白。

苏晚站在他身边。

她心里那笔账，在这一刻全部合上了。

让他活着，就当没有这个人。

所以李大山在这个家里，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所以他有饭吃，有衣穿，可没有药，没有郎中，没有人心疼。

所以他病了一年，咳血，家里宁可把三十两的地窖银子捂着，也不肯拿出来请郎中。

不对。

不是不肯拿出来。

苏晚抬起头。

是不敢。

"李老根。"苏晚开口了。

李老根转过头，看着她。

"你怕什么。"

李老根站在雪地里。

雪落在他身上，积了厚厚一层。

他站在那儿，看着苏晚。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把苏晚钉在了雪地里。

"我怕，"他说，"他把人引来。"

风又起来了。

雪片被风卷着，打着旋，从三个人中间穿过。

苏晚站在那儿，没有动。

她脑子里那团东西，在这时候终于彻底亮了。

把人引来。

李大山不是病死的。

不是"家里没钱请郎中"。

是不敢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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