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还留了一样

请郎中，得报名字，得登记，得有药单。

一个被"藏"了二十八年的人，一旦有了药单，一旦有了郎中的记录，一旦在镇上的药铺留下名字。

那个人，三年送一次五两银子的人，就会知道。

他活着，而且病了。

苏晚闭上眼。

"去年三月，"她说，"他最后一次来。"

李老根没有说话。

"他来的时候，"苏晚说，"说了什么。"

李老根站在雪地里。

他的手在袖子里抖。

过了很久，他开口。

"他说，'他快死了吧。'"

苏晚睁开眼。

"你怎么说的。"

"我说……"

李老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快了。"

雪还在落。

一片一片，直直地往下掉。

石头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半个玉。

他抬起头，看向李老根。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

是那种干枯的、烧完了的、什么都剩不下的红。

"你跟他说，"石头说，"我爹快死了。"

李老根没有说话。

"然后我爹就死了。"

"十月。"

"从三月到十月，"石头说，"七个月。"

他往前走了一步。

雪在他脚底下"咯吱"一声。

"那七个月，"他说，"你给他请过郎中吗。"

李老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说话。"

"没有。"

"为啥。"

"我。"

"为啥。"

李老根的腿软了。

他"咚"地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跪在雪地里，膝盖陷进去半尺。

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帽子上。

他跪着，两只手撑在地上，头垂着。

"我不敢。"他说。

"我不敢啊！"

"那人说，他死了，就了了。"

"他说，他死了，往后就不用来了。"

"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他跪在雪地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石头站在那儿。

他手里攥着那半个玉，攥得死紧。

他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这个老人。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没有打人，没有骂人。

他转过身，往村子里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十二岁的孩子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踩得雪"咯吱咯吱"响。

他的背挺得很直。

他没有回头。

苏晚转过身，看向李老根。

李老根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苏晚走到他面前，蹲下去。

"李老根。"

"……"

"你看着我。"

李老根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雪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

"去年三月，"苏晚说，"那个人来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李老根张着嘴。

"说。"

"他……"

"说。"

"他还说，"李老根的嘴唇哆嗦着。

"'他死了以后，把他身上和屋里所有的东西，都烧了。'"

"一样不留。"

苏晚蹲在雪地里。

风从北边刮过来，把雪卷起来，打在她脸上。

她没有躲。

她蹲在那儿，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老人。

"烧了吗。"

"烧了。"

"全烧了？"

"全烧了。"

"那二十八年里，"苏晚说，"他有没有留下过别的东西？"

李老根想了很久。

"没有。"

"一件都没有？"

"……"

李老根的嘴唇动了动。

"有一件。"

"什么。"

"他写的东西。"

"写什么。"

"我不知道。"李老根说，"我不识字。"

"在哪儿。"

"在。"

他抬起手，往村子的方向指了指。

"在那三间瓦房里。"

"在哪儿？"

"东屋，"李老根说，"炕洞里。"

苏晚慢慢站了起来。

她站在雪地里，往村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雪幕，能看见那三间青砖瓦房。

房檐下挂着过年挂的红布，被雪压得耷拉着。

东屋。

炕洞。

苏晚转过身，往村子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老根还跪在雪地里。

雪落在他身上，已经把他整个人盖成了一团白。

他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苏晚看了很久，转过头，接着往前走。

进院门的时候，雪已经下了半尺。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东厢房的门关着。

苏晚走过去，推门。

门从里头闩着。

"石头。"

没有人应。

"石头。"

还是没有人应。

苏晚站在门口，抬起手，又敲了两下。

"石头，开门。"

里头终于有声音了。

是石头的。

很平，平得听不出东西。

"娘。"

"开门。"

"我不想说话。"

"我知道。"苏晚说，"我不想让你说话。"

"那你想干啥。"

苏晚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我想让你把门打开。"她说，"把炭火盆点上。"

"我手冷。"

门里头静了很久。

然后"咔哒"一声，门闩抽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石头的脸从缝里露出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可没有哭。

苏晚从缝里挤进去。

屋里黑着，火盆灭了，冷得像冰窖。

石头退到一边，蹲下去，把火折子打着，扒开灰，吹了半天，把火吹起来。

火起来的时候，屋子里亮了。

苏晚走到炕边，坐下。

她把两只手伸到火盆上烤。

手冻得发僵，烤了一会儿，才有知觉。

石头站在门口。

"娘。"

"嗯。"

"那块玉。"

"怎么了。"

"我不要。"

苏晚抬起头。

"你不要？"

"我不要。"石头说，"你拿着。"

苏晚看着他。

"为什么。"

石头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

"因为我拿着它，"他说，"我就得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爹到底是砍柴的李大山，"他说，"还是那个骑马的裴云舟。"

他顿了顿。

"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时候，"他说，"我就不想了。"

苏晚坐在炕沿上，看着他。

火盆里的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

"那你想做什么。"

石头抬起头。

"我想明天去砍柴。"

"砍几趟。"

"三趟。"

"砍完了呢。"

"捡两趟枯枝。"

"捡完了呢。"

"去溪边添灰。"

苏晚看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苏晚低下头，把手往火盆上又凑近了一点。

"石头。"

"嗯。"

"我今天去东屋。"

石头的手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去干啥。"

"去找一样东西。"

"啥东西。"

苏晚抬起头。

"你爹写的字。"

窗外的雪还在下。

风从墙缝里挤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苏晚坐在炕沿上，把手拢在袖子里。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雪把整个院子盖住了。

白得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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