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又来一个姓周的？

苏晚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说"你骗人"的？

是从木头那次。

木头病着，说"你先吃"，她答"我吃了"，木头说"你又骗人"。

小草是跟哥哥学的。

苏晚把筷子放下。

"小草。"

"哎。"

"你吃。"

"那你呢。"

"我喝汤。"

小草低下头，把那块蛋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嚼完，她抬起头。

"娘，好吃。"

"好吃就吃完。"

正月初四，雪化了。

太阳出来了，很好，照在雪上，白得晃眼。

房檐上的冰溜子开始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阶石上，砸出一小排湿印。

苏晚的烧退了。

她起来得很早。

天刚亮，她就下了炕，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的，干净的。

她抬起头，看着东边那片天。

村外二里，那个废弃的窑洞。

裴云止还在那儿。

苏晚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灶间走。

灶间里的柴快没了。

墙根那摞柴，年前石头砍的，摞得整整齐齐，一人多高。

这几天烧下来，只剩半人高。

苏晚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石头。"

"哎。"

"今天砍柴。"

"三趟？"

"两趟。"

石头愣了一下。

"两趟？"

"两趟。"苏晚说，"剩下的时间，你去砍柳木。"

"砍柳木干啥。"

"做模子。"

石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做几个。"

"七个。"苏晚说，"加上那三个，一共十个。"

"十个模子，"石头说，"七天出一茬。"

"七天出一茬。"

"一茬十个。"

"一茬十个。"

石头站在那儿，掰着指头算。

算完他抬起头。

"娘，那一个月能出四十个。"

"能出四十个。"

"那陈娘子要的三十个小的，十个大的。"

"够了。"

石头站在那儿，嘴咧开了一点。

正月初四那天，苏晚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口破瓦罐从灶台上端下来，蹲在院子里，用一块破布蘸着雪水，一点一点地擦。

罐子是陶的，缺了个口，内壁糊着一层黑垢。

是熬碱熬的，一层压一层，硬得像釉。

她擦了很久。

擦到一半，小花蹲过来了。

"娘，你擦它干啥。"

"熬碱要用。"

"那口不是能用吗。"

"这个大。"

小花看着那口罐子。

罐子很大，能装小半桶水。比灶台上那个破了口的大出一倍。

"娘，"她说，"这个大，那熬出来的碱也多？"

"多一半。"

"那能做多少胰子。"

苏晚想了想。

"一罐碱，能做六个。"

小花"呀"了一声。

"那咱能做更多了！"

"能做更多了。"

小花蹲在那儿，看着苏晚擦罐子，看了很久。

"娘。"

"嗯。"

"那咱是不是要有钱了。"

苏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破布。布是湿的，冻得硬了一角。

"有一点。"她说。

"那能吃饱吗。"

"能多吃十天。"

小花"哦"了一声。

她蹲在那儿，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哈气。

"那也行。"她说。

正月初五，出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苏晚正在灶间熬碱，听见院门外有说话声。

不是村里人的口音。

她放下树枝，走出去。

院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娘子。她挎着篮子，脸上带着笑。

另一个苏晚不认得。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身青布棉袍，干干净净，手上没有茧。

脸很白，眉眼很细，看人的时候眼睛先往下垂一下，再抬起来。

他站在陈娘子旁边，一只手背在身后，站得很直。

"三弟妹。"陈娘子说。

"这位是镇上东头'福泉澡堂'的掌柜，姓周。"

苏晚看着他。

"周掌柜。"

"不敢当。"那人拱了拱手，声音很温和。

"在下周文彬。"

"找我有什么事。"

周文彬笑了笑。

"听说三弟妹做的胰子，一块能顶四个小的用。"

"是。"

"我想看看货。"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

青布棉袍，干净，手上无茧，站得很直，说话的时候眼睛先往下垂。

这不是一个澡堂掌柜该有的样子。

苏晚心里那笔账，静静地转了一圈。

"周掌柜，"她说，"您是澡堂的掌柜。"

"是。"

"澡堂用胰子，"苏晚说，"一个月用多少。"

周文彬的眼睛垂了一下。

"看客人多少。"他说，"我那澡堂子不大，一个月十块二十块。"

"十块二十块，"苏晚说，"值得您亲自跑一趟？"

院子里静了一下。

陈娘子在旁边打圆场：

"三弟妹，周掌柜是真的想要。"

"陈娘子。"苏晚转过头，"我不是不卖。"

"那你——"

"我是想问清楚。"苏晚说，"周掌柜一个月要十块二十块，跑了十五里地来看货。"

"这趟路，"她说，"值不值。"

周文彬站在那儿。

他的笑没有变。

可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三弟妹说得对。"他说，"我这一趟，不为那十块二十块。"

"为什么。"

周文彬抬起头。

他的眼睛看着苏晚。

"我想看看，"他说，"做这个东西的人。"

苏晚站在门口。

风从院门外刮进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周文彬。

"周掌柜。"

"你说。"

"看人，"苏晚说，"是要钱的。"

周文彬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是真笑，眼睛弯了一下，眉眼舒展开，笑纹从眼角往外走。

"三弟妹，"他说，"你这话，有意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院门边的石头上。

"这是定金。二十两。"

"我要的货，一个月五十块。"

"五十块，"他说，"我先付二十两。"

苏晚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布包。

二十两。

她要自立，要二十两三钱。

这个布包里，是二十两。

差三钱。

苏晚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周掌柜。"

"你说。"

"我这胰子，"她说，"一个月最多做四十个。"

"那三十个，"周文彬说，"我已经跟陈娘子订了。"

"那我只能给您十个。"

"十个够了。"

"十个，"苏晚说，"不值二十两。"

周文彬看着她。

"三弟妹，"他说。

"我说过了，我不是为胰子来的。"

"那你为什么。"

周文彬抬起手，往东边指了指。

东边，是村外的方向。

二里地，那个废弃的窑洞。

苏晚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一点。

"三弟妹，"周文彬说。

"我前两日在镇上，碰见一位从京城来的爷。"

"那位爷，"他说，"在找一个姓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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