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生病了

念到"我来的那年，我十九"的时候，他停住了。

"娘。"

"嗯。"

"他十九岁来的。"

"是。"

"他来的时候，"石头说，"十九。"

"是。"

"那他……"

石头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裂。

"那他在这个家里，"他说，"待了多少年。"

苏晚看着他。

"二十八年。"

石头坐在那儿。

火盆里的柴烧到了头，"哗啦"一声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

火星飘起来，飘到半空，灭了。

屋里暗了一瞬。

石头没有动。

他坐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纸。

过了很久，他开口。

声音很哑。

"娘。"

"嗯。"

"他写的这个，"他说，"'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是。"

"那他到死，"石头说，"都不知道吗。"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火盆里那点余烬。

"知道。"她说。

"怎么知道的。"

苏晚抬起头。

"因为他写了这五个字。"她说。

"'我叫李大山。'"

"一个人写下'我叫什么'的时候，"她说。

"就是他已经决定了，他就叫这个。"

石头坐在那儿。

他手里攥着那张纸，攥得死紧。

苏晚伸出手，把纸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怕他揉坏了。

她把四张纸重新叠好，连同那个布卷一起，用蓝布包好。

"给我吧。"石头说。

"你要？"

"我要。"

苏晚看着他。

"你不是不想了吗。"

"不想了。"石头说，"可我想留着。"

"留着干嘛。"

石头坐在那儿，看着火盆。

"不干嘛。"他说，"就留着。"

苏晚把那个蓝布包递给他。

石头接过去，捧在手里。

很轻。

他捧着，捧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炕边，把布包塞进炕洞最里头。

塞完，他把干草盖回去，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回来，蹲在火盆边。

"娘。"

"嗯。"

"我明天去砍柴。"

"三趟。"

"三趟。"

"砍完了呢。"

"捡两趟枯枝。"

"捡完了呢。"

"去溪边添灰。"

苏晚看着他。

"就这些？"

"就这些。"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了。

青灰色的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落在地上，和火盆的光混在一起。

苏晚坐在火盆边，把手拢进袖子里。

"石头。"

"嗯。"

"谢谢你。"

石头抬起头。

"谢我啥。"

"谢谢你给我生火。"苏晚说。

石头愣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火盆里那点余烬。

"不客气。"他说。

正月初三，苏晚病了。

不是大玻，是那种积出来的、慢慢浮上来的低烧。

她自己知道，前一天夜里钻窗户、趴在炕洞前吹了一夜冷风，背上那三道伤受了寒，加上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热的。

那天早上她没能起来。

石头叫了她两声，她应了，可眼睛睁不开。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很重，鼻子堵着，一喘气胸口就发闷。

她把手伸到额头上去摸。

烫。

不是那种吓人的烫，是温的、闷的、往里头烧的烫。

石头把火盆端到炕边来了。

那孩子天不亮就起来了。

他先把火盆里的灰倒干净，把昨天剩下的炭扒开，用吹火筒吹了半天，吹出一小簇火苗。

然后他到院外，从雪堆里扒出几根半湿的枯枝，掰断了，架在火上。

烟很大。

烟从火盆里冒出来，往上飘，飘到屋顶，被顶上的茅草挡住，散不开，在屋里积了一层青雾。

小花被呛醒了，咳了两声，坐起来。

"哥，烟。"

"开窗。"

"冷。"

"开一条缝。"

小花爬起来，把窗纸捅了个洞，不是那个旧洞，是在旁边又开了一个。

冷风"呼"地灌进来，烟被风一卷，从新洞里挤出去了。

屋里冷了，可气顺了。

苏晚是辰时末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屋顶。

屋顶的茅草上结了一层白霜，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有一处茅草烂了，垂下来一截，被风吹得轻轻晃。

她转过头。

火盆在她旁边，火很旺。

石头蹲在火盆边，正在拿一根树枝拨火。

他的脸被烟熏黑了一块，在颧骨上。

"娘。"

"嗯。"

"你醒了。"

"醒了。"

"你喝水吗。"

"喝。"

石头站起来，从灶台上端来一只粗瓷碗。

碗里是热水，还冒着气。

苏晚撑着炕沿坐起来。

坐起来的过程花了很久。

她先侧过身，用手肘撑住，然后一点一点把上半身抬起来。

背上扯着，她"嘶"了一声。

石头把碗递过来。

苏晚接过去，喝了两口。

水是温的，有一股柴火味。

"你喝了吗。"

"我喝了。"

"你骗人。"

石头不说话了。

苏晚把碗递回去。

"你也喝。"

石头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放回灶台边。

那天苏晚没有出门。

她躺在炕上，听着屋外的动静。

初三这天，村里很安静。

初一初二的热闹过去了，初三是"老鼠娶亲"的日子，家家户户早睡，连爆竹都少。

她听见张婶来过一趟。

张婶在院门口喊了两声"三弟妹"，没人应，就自己进来了。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隔着门问：

"三弟妹？是不是病了？"

苏晚在里头应了一声。

"张婶，我没事。"

"没事你开门。"

苏晚撑着起来，把门开了。

张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个碗，碗上盖着布。

她把布掀开，是一碗热汤面。

面不多，汤是浑的，上头飘着几片菜叶和一个荷包蛋。

"给你。"

"张婶。"

"我说了，大过年的，你让我心里过不去是不是。"

苏晚站在门口。

她低下头，看着那碗面。

荷包蛋是完整的，卧在面汤上，蛋白是白的，蛋黄是黄的，边上焦了一圈。

苏晚伸手接了。

"谢谢张婶。"

"谢啥。"

张婶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三弟妹。"

"嗯。"

"你脸色不对。"

"受凉了。"

"受凉了就躺着。"张婶说。

"柴别让石头砍太多，那孩子这几天瘦了一圈。"

苏晚没说话。

张婶走了。

苏晚把那碗面端进屋。

她把面分成四份。

不，五份。

四个孩子一人一份，她自己一份。

分的时候，她把那个荷包蛋挑出来，用筷子夹成四小块，一块一块分到四个碗里。

小草拿到自己那块蛋，捧在手里看了半天，舍不得吃。

"娘，这个给我了？"

"给你了。"

"那娘的呢。"

"娘不爱吃蛋。"

"你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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