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苏晚的视线停住了。

她往下看。

"我来的时候，身上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个玉。"

"一样是这叠纸。"

"我娘说，纸不能丢。"

"她说，等你想不起来自己是谁的时候，就看看。"

苏晚把第二张纸放下，拿起第三张。

第三张上的字更密。

写到后半段，笔画开始乱，是写的人手抖了，或者心乱了。

"我记起来的事不多。"

"我记得我有一个弟弟。"

"他那年应该还小。"

"我记得我家门口有两棵槐树。"

"我记得我娘姓什么——"

后面被水洇了，晕成一团黑。

苏晚把纸凑到眼前，眯着眼看。

看不清。

她把纸放下，拿起第四张。

第四张是最后一张。

也是最短的一张。

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不敢去找。我怕我找到了，他们已经死了。"

苏晚蹲在炕洞前，捧着那四张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落在那些字上。

她蹲在那儿，很久很久没有动。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很轻，很慢。

她听见窗外有风，风刮过院子，刮过房檐上那排冰溜子，发出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响。

她听见堂屋那边，老太太翻了个身。

苏晚猛地回过神。

她把那四张纸叠好，叠得很小心，怕折坏了。

然后拿起那个小布卷。

布卷很小，一寸长，用一根细麻绳系着。

她解开。

布卷摊开，里头是一缕头发。

很短的一缕，黑色的，用一根红线扎着。

苏晚看着那缕头发。

是胎发。

是那种婴儿生下来剃的第一撮头发。

红线扎着，扎了很多年，红线都褪成粉的了。

苏晚把布卷重新系好。

她把四张纸和那个布卷，一起用那块蓝布包好。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怀里自己那本账本掏出来，塞进了炕洞最里头那个角落。

塞进去以后，她又抓了两把灰，撒在上面，撒匀了，看不出痕迹。

她站起来。

腿麻了。

她扶着炕沿，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还是白的。

月亮很亮。

她把一条腿跨上窗台，钻了出去。

脚落到雪地上的时候，雪"咯吱"了一声。

苏晚蹲在窗根下，一动不动，等了十息。

堂屋里没有动静。

她把窗户从外头推回去，推到只剩一条缝。

推不严了，可黑夜里看不出来。

然后她弓着背，贴着墙根往回走。

回到东厢房的时候，她的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

她推开门，从缝里挤进去，把门闩上。

屋里黑着。

火盆灭了。

她摸到火折子，打着了，把火盆里的炭扒开，吹了半天，把火吹起来。

火起来的时候，屋里亮了。

苏晚坐在炕沿上，把那块蓝布包放在膝上。

她解开。

四张纸，一个布卷。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在炕上，摆成一排。

然后她拿起第一张。

"我叫李大山。"

苏晚看着那五个字。

她伸出手指，在那五个字上摸了摸。

纸很脆，她的手指一碰，纸边就起了一层毛。

她把手收回来。

她想起。

不，她想起刚穿过来那几天。

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西屋看，看见靠墙那张瘸腿的桌上摆着一个木牌位。

木头很粗糙，字刻得歪歪扭扭。

那是石头刻的。

石头刻了三天。

刻的是"李大山"。

苏晚闭上眼。

这个孩子刻那块板的时候，不知道他爹写过这五个字。

他爹写这五个字的时候，也不知道二十年后，会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三天时间，一刀一刀把它们刻在柳木板上。

两个人，隔着二十年，写了同样的五个字。

一个用笔。

一个用刀。

火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苏晚睁开眼。

她把那四张纸重新叠好，把布卷也包进去，用蓝布裹紧。

然后她下了炕，走到墙根，蹲下去。

她用手指抠墙根的一块土坯。

那块土坯是松的，她抠了半天，抠出一个小坑。

她把蓝布包塞进去，用土把坑填平，又用手拍实。

拍完，她把那块松动的土坯推回去，推到原位。

苏晚站起来，走到火盆边，坐下。

她把手伸到火上烤。

手背上的裂口又开了，血丝混着火光，看起来是暗红色的。

她烤了一会儿，等手有了知觉，才把袖子放下来。

"娘。"

身后有声音。

苏晚回过头。

石头坐在炕上。

他什么时候醒的，苏晚不知道。

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在黑暗里很亮。

"你没睡。"

"我睡不着。"

"……"

"娘，"石头说，"你去东屋了。"

苏晚没有否认。

"去了。"

"拿到了？"

"拿到了。"

石头从炕上滑下来，走到她旁边，蹲下。

"给我看看。"

苏晚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他。

"石头。"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她说，"还作数吗。"

石头愣了一下。

"哪句。"

"你说，"苏晚说，"'我想不明白的时候，我就不想了。'"

石头蹲在那儿，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作数。"

"那你还看吗。"

"看。"

"为什么。"

石头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因为我不看，"他说，"我还是会想。"

苏晚看着他。

火盆里的火苗跳着，把这个十二岁孩子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墙根，蹲下去，把那块土坯抠开，把蓝布包掏出来。

她走回来，蹲在火盆边，把布包放在两人中间。

她解开。

四张纸，一个布卷。

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摆在火盆边。

"你看吧。"她说，"先看第一张。"

石头伸出手，拿起第一张纸。

他的手在抖。

他把纸凑到火盆的光里。

那五个字在火光里跳了一下。

"我叫李大山。"

石头看着那五个字。

看了很久。

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苏晚伸出手，扶住了纸的一角。

怕他抖坏了。

"这是你爹的字。"她说。

石头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一点，近到几乎把脸贴到纸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了，他把纸放下，拿起第二张。

"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他们叫我大山。"

"我来的那年，我十九。"

石头看着这几行字。

他的呼吸粗了起来。

苏晚在旁边看着他。

她看见这孩子的嘴唇在动，他在跟着念。

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念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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