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李大山留下来的

那天夜里，苏晚等到子时才动。

堂屋的灯是在亥时末熄的。

她趴在东厢房的炕上，脸贴着窗纸那个破洞，一直看着。

堂屋那扇窗先是亮的，后来暗了一下，是灯芯剪短了，再后来就彻底黑了。

黑了以后，她还等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她听见老太太翻了三次身，听见李老根咳了两回，听见院子里那条狗叫了一阵又停了。

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苏晚慢慢坐起来。

她先摸炕洞，账本还在。

她把它掏出来，塞进怀里，贴肉放着。

然后她下炕。

四个孩子都睡了。

木头和小草一头，小花一头，石头睡在门口地上，一只手搭着柴刀柄。

苏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叫醒任何一个。

她推开门。

外头的雪停了。

云散了，月亮出来，很亮，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青白。

雪地上反着光，白得晃眼，刺得人眼睛发疼。

冷。

雪后那种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刮进去的是那种没有水分的、刺骨的凉。

苏晚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弓着背，贴着墙根往东走。

东屋是三间青砖瓦房最东头那一间。

是李老根和老太太住的。

屋前有一小块空地，夏天的时候摆着一张矮桌，冬天收进去了。

空地上积着雪，平平的一层，没有脚印，说明今晚没人出来过。

苏晚走到门前，站住。

门是从里头闩着的。

她没有推。

她绕到窗户底下。

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窗纸。

窗纸是新的，年前刚糊的，白，厚，一点破洞都没有。

月亮照在上面，透出一层朦胧的白光。

苏晚蹲下去。

她伸手，在窗框底下摸。

摸到了。

窗框底下有一道缝。

是木格子榫接的地方，年头久了，木头缩了，裂开一道小口子，用泥糊过，泥也掉了。

苏晚用手指抠了抠。

泥是硬的，抠不动。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把缺了口的菜刀。

她把刀尖插进缝里，慢慢地撬。

撬了一下，泥掉了一小块。

两下，掉了一片。

三下。

"咔"的一声，那道缝扩大了半寸。

苏晚停住，侧耳听。

堂屋里没有动静。

她把刀收回来，把手指伸进那道缝里。

够到了。

窗户是从里头插着的，一根木闩横在窗框上。

她用手指勾住木闩的一头，往上抬。

抬了一下，没动。

两下，木闩松动了。

三下。

"嗒"的一声，木闩掉了下来。

苏晚蹲在窗根下，一动不动，等了十息。

堂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慢慢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呼"地一下灌进去。

屋里的味道先冲出来。

是那种老人住的屋子特有的味道，烟熏的、药味的、被褥潮了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霉。

混在一起，闷了一冬，一开窗全涌出来。

苏晚把窗户推大了一点。

够她钻进去了。

她先把一条腿跨进去，踩在窗台上，然后整个人往里挤。

挤到一半，背上那三道伤被窗框硌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咬住牙，硬是挤了进去。

脚落到地上的时候，她蹲下去，一动不动，等眼睛适应黑。

屋里比她想的整齐。

一张大炕，占了大半间。

炕上铺着褥子，褥子上是靛蓝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摞在炕头。

炕边一个柜子，黑漆的，掉了漆的地方露出木头本色。

柜子上摆着几样东西：一盏油灯，一个锡酒壶，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地上一个火盆，灭了，盆里的灰是白的。

墙角堆着几个坛子，坛口封着蜡。

地窖的口，应该在某个坛子底下。

苏晚没有往那边去。

她要的是炕洞。

炕洞在炕的正面下方。

是砌炕的时候留的一个方口，一尺见方，用来塞柴烧炕的。

口上没有门，就那么敞着，黑洞洞的。

苏晚走过去，蹲下。

她先把手伸进去摸。

摸到的是灰。

很厚的灰，压得实实的。

她把手插进去，插到手腕，摸到灰底下有硬的东西，是柴禾，烧剩的，硬邦邦的。

她把手抽出来。

灰扑了她一手，扑在她袖子上。

苏晚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然后她把整条右臂伸了进去。

摸索。

炕洞很深。

她的手臂不够长，只能摸到前半截。

前半截全是灰和柴。

她换左手，往更深处探。

探到肩膀都进去了，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硬的。

不是柴。

是纸？

不，比纸硬。

苏晚用指尖触了触那东西——是布。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缩回手深吸了两口气，定了定神。

随后她俯下身，凑近炕洞口往里探看。里头漆黑一片，什么也辨不清。

她再度伸手进去，循着记忆摸到刚才那团东西，两指捏住，缓缓往外拽。

忽然，动作一滞。

卡住了。

苏晚咬紧牙关，又往深处探了几分，指尖触到那东西的边缘，试图换个角度将它抽出来。

它被塞在炕洞最里头的一个角落，塞得很紧，四周还塞着柴禾，是故意压住的。

她一根一根把压在上面的柴禾抽出来。

抽一根，灰扑一下。

抽了七八根，那东西松动了。

苏晚用两根手指夹住它，一点一点往外拖。

拖出来了。

是一个布包。

蓝布的，很小，比李老根白天拿出来的那个还小。

上面落满了灰，灰扑扑的，看不出本色。

苏晚把它捧在手里。

很轻。

她蹲在那儿，捧着那个布包，喘了几口气。

手在抖。

不是冷。

她把布包放在膝上，解开。

蓝布摊开，里头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叠纸。

一样是一个小布卷。

苏晚先拿起那叠纸。

纸很薄，很脆，捏在手里像捏着一片枯叶。

她不敢用力，用两根手指捏着边，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月光看。

纸上有字。

墨很淡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有些地方被水洇过，晕成一团黑。

苏晚把纸凑近了一点。

第一张纸上，写着一行字。

字很小，很密，挤在一起。

笔锋很细，笔画很硬，是一笔一笔认真写的，可不像读书人写的那种字。

横不平，竖不直，撇捺都收得很急。

像是拿树枝在土上练过很多年，才学会拿笔的人写的。

苏晚认得那行字。

她认得。

因为这四个字，她在小学门口的石碑上见过，在博物馆的说明牌上见过，在她自己都数不清多少次路过的、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的地方见过。

那行字写的是：

"我叫李大山。"

苏晚蹲在炕洞前，捧着那张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五个字照得发白。

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抖了多久。

然后她把纸放下，拿起第二张。

第二张上，写着更多的字。

字很密，一行一行，挤满了整张纸。

苏晚一行一行往下看。

"我不知道我姓什么。"

"他们叫我大山。"

"我来的那年，我十九。"

"我记得的事，是从一辆马车开始的。"

"车里坐着一个人，穿缎子，帽子上有玉。"

"他跟我娘说了三句话。"

"我娘说：'走。'"

"我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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