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我跟了他三个月

台阶是青石的。

三级。

去年那二十两银子盖起来的房，连台阶都垒得齐整，一块一块，对缝严实，踩上去不晃。

雪化了一半，台阶上汪着一层水，夜里又冻上了，成了一层薄冰。

苏晚踩上去，鞋底一滑。

她伸手扶住门框。

门框上挂着过年的红布。布是新挂的，被雪水浸过几回，褪成了一种发暗的粉红，湿漉漉地贴在木头上，风一吹，轻轻地晃。

她的膝盖疼。

昨天摔的那一跤，磕破的地方结了痂，一弯腿，痂就绷着，绷得生疼。

她站在台阶上，缓了两息，才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

然后她站在门前，没有立刻推。

屋里有说话声。

隔着一扇门，传出来是闷的，一句一句，听不真切。

有一个苍老的、抖的声音，是李老根。

有一个温和的、慢的声音，是周文彬。

还有一个，她没听过。

那个声音很平。

不高，也不急，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样长的空，像是在念一张单子。

苏晚把耳朵贴到门缝上。

"人呢。"

"死了。去年十月。"

"东西呢。"

"烧了。一样不留。"

"他留下的人呢。"

"在、在东厢房四个……"

苏晚的手在门框上收紧了。

门框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边上起了一层毛刺。

她的手指抠进那层毛刺里，抠得生疼。

屋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平的声音又响起来：

"你养了他二十八年。"

"是。"

"每年五两。"

李老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

"二十八年，你花了多少。"

"我。"

"盖房二十两，剩下四十五两。你说你花了。"

"我花了。"

"花在哪儿。"

"……"

"李老根。"

李老根"咚"地一声，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跪在了地上。

苏晚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一响。

屋里的声音全停了。

东屋是两间。

外间靠东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茶碗，是待客才摆的，平时这家里的桌上只有咸菜缸和一碗粥。

桌边几条凳子。

李老根跪在桌子南侧。

老太太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着一块破布，脸白得像纸。

周文彬坐在桌子西侧。

他穿着那件青布棉袍，干干净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里屋和外间之间挂着一个蓝布门帘。

帘子掀着，用一根绳系在一边。

苏晚能看见里屋。

里屋的炕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炕桌的上首。

背挺得很直。

四十上下，也许更小些。

脸很白净，眉毛稀，眼睛细长。

头上戴一顶瓜皮帽。

帽正上镶着一块玉。

白玉，很小的一方，方形的，被屋里的暗光一照，泛着一层温润的白。

身上是一件深青色的缎面棉袍。

料子在暗处也泛着一层光，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他的手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指甲缝里一点泥都没有。

他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茶碗。

碗盖掀着一点，他用碗盖一下一下地拨着茶叶，拨得很慢。

苏晚站在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过来。

李老根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老太太的嘴张了张，没出声。

周文彬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

可就在她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是一种很轻的、往下压的手势。

苏晚看懂了。

别说话。

那个坐在炕上的人，放下茶碗。

碗底磕在炕桌上，"嗒"的一声。

他抬起眼，看向门口。

他的眼睛很细。

看人的时候，先往下垂一下，再抬起来。

"你是什么人。"

苏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屋子中间。

她没有跪，也没有蹲身，只是微微低了低头。

"李家三房的，柳氏。"

"李大山是你男人。"

"是。"

"他死的时候，你在。"

"在。"

"他留过什么话没有。"

苏晚抬起头。

她的脸很平静。

"他病了一年，最后几个月说不出话。"

"写过什么。"

"没有。"

"字？纸？一样东西？"

"没有。"苏晚说。

"他死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有。屋里的东西是长辈收的，一样不剩。"

她说"一样不剩"的时候，往李老根那边看了一眼。

李老根跪在地上，头垂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可没有声音。

炕上那个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他用碗盖拨着茶叶，拨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碗盖碰着碗沿的声音，"叮、叮、叮"，一下一下。

然后他又开口：

"那四个孩子，是他亲生的。"

"是。"苏晚说，"前头娘子生的。"

"前头娘子？"

"是。死了好几年了。"

"怎么死的。"

"生小女儿的时候，血崩。"

那个人"哦"了一声。

他把茶碗放下，碗底又"嗒"了一声。

"那就是说，"他说。

"那四个孩子身上，流的是他的血。"

苏晚站在屋子中间。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胸口那个小包硌着肋骨，一顶一顶。

她想抬手去按。

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来。

炕上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个头很高。

屋里的炕本来就比外间高半尺，他站在炕上，几乎是俯视着整个外间。

他走到门帘边，站着，看着苏晚。

"明日我再来。"

"那四个孩子，我要见。"

他说完这两句，从炕上下来，往外走。

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苏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很轻，很浅。

她的后背绷得死紧，背上那三道伤开始扯着疼。

那个人看了她两息，然后转过头，出去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青篷的，两匹马。

车夫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

那个人上了车。

车帘放下来之前，他从里头丢出一句话：

"明日午时。"

车走了。

车轮碾在冻硬的路面上，"咕噜咕噜"地远去。

周文彬没有跟着走。

他站在院子里。

苏晚从东屋出来，走到他跟前。

风刮过来，把她散着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没有拨开。

"你跟着他来的。"

"不是。"周文彬说，"我跟着他，跟了三个月。"

"从哪儿跟到哪儿。"

"从京城，跟到这里。"

苏晚看着他。

"你是谁。"

周文彬没有立刻答。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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