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你身上有东西

木的，不大，巴掌长，一寸宽，上头刻着字，字上填了漆，漆是暗红的。

他把牌子塞进苏晚手里，又立刻收了回去，塞回自己怀里。

那个动作很快，快得像没有发生过。

苏晚的手心里，还留着那块牌子的形状，硬的，凉的，边角磨圆了。

"大理寺少卿。"周文彬说，"顾行舟。"

他顿了顿。

"'周文彬'是化名。"

苏晚站在那儿。

风从院门外刮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点雪沫，打在她裤腿上。

她脑子里那笔账，在这一刻停了半拍。

大理寺。

少卿。

这是管刑狱、查旧案的衙门。

他从京城跟到这里，跟了三个月。

"十七年前的案子，"周文彬说，"我查了三年。"

"什么案子。"

"通敌。"

苏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李大山。"周文彬压低了声音。

"不，裴云舟。他是这件事里，唯一的活口。"

"他死了。"

"他死了。"周文彬说，"可他留下了什么。"

苏晚没有承认。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很直。

周文彬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让苏晚的后背瞬间绷紧了。

"你身上有那样东西。"

苏晚没有动。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起来。

"他问你男人写没写过字的时候，"周文彬说，"你的手抬了一下。"

"按在胸口。"

"他没看见。我看见了。"

苏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刮过院子。

房檐上的冰溜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叮"的一声。

"藏好。"周文彬说，"别再摸了。"

"……"

"还有一样。"他说，"那个孩子，石头。"

苏晚抬起头。

"他长得像他爹。"周文彬说，"眉骨、下颌、那双手。"

"魏衍若见了，会认出来。"

苏晚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魏衍。"

"当朝太师。"周文彬说，"姓魏，名衍。"

"十七年前那桩案子，"他说，"就是他办的。"

"李家那二十八年的银子，"他说，"也是他给的。"

苏晚站在那儿。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魏衍。

十七年前。

通敌。

二十八年，每年五两。

去年三月，他说"他快死了吧"。

李老根说"快了"。

然后李大山就死了。

"明日午时他还来。"周文彬说，"我明日也在。"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过头。

"那四个孩子，"他说，"别让他们出门。"

苏晚回到东厢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推门进去。

四个孩子一齐围上来。

"娘！"小花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他们走了吗？"

"走了。"

"娘，"石头站在最后，声音很紧，"东屋那个人，是谁。"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把门闩上。

"咔哒"一声。

然后她走到炕边，坐下去。

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又扯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用手按住。

小草爬过来，用两只小手捧住她的脸。

"娘，你手凉。"

"外头冷。"

"娘，"小花蹲在她跟前，仰着脸看她，"你胸口怎么了。"

苏晚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

自己的手，正按在胸口上。

什么时候抬起来的？

她不记得。

她把手放了下来。

"没事。"她说，"娘累了。"

那天夜里，苏晚点了一盏灯。

灯是豆油的，芯子剪得很短，火苗只有黄豆那么大，可够亮。

四个孩子都睡了。

石头睡在门口的地上，柴刀靠在门框边，他一只手搭在刀柄上。

苏晚把账本从炕洞里摸出来，摊在膝上。

她拿起炭条。

她写：

"正月初六。东屋来人。姓魏，名衍，当朝太师。"

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写了一行：

"顾行舟。大理寺少卿。化名周文彬。"

写完这两行，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页，在"自立"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裴云舟。"

又写了两个字：

"魏衍。"

写完，她把炭条放下。

窗外，天彻底黑了。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

火盆里的柴烧到了头，"哗啦"一声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

苏晚把手伸进衣襟里。

这一次，她没有忍。

她的指尖隔着一层布，摸到那个小包，硬的，一寸半长，贴着她的左胸，贴着她的心跳。

一下。

两下。

她把手抽出来，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炕上，睁着眼。

苏晚一夜没睡。

她躺在炕上，脸朝里，睁着眼看着墙。

墙是泥的，糊了一层麦糠，年头久了，麦糠发黑，一块一块地鼓起来。

有一块鼓得厉害，边上裂了缝，缝里能看见底下的土坯。

她看着那块鼓起来的地方，看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想明白了。

不能让石头露面。

不是因为石头会露馅，石头的脸、他的手、他的眉骨，那些东西藏不住。

魏衍见了，一眼就能认出来。

问题不在石头。

问题在，魏衍要见的不是石头，是"李大山的儿子"。

苏晚慢慢坐起来。

她下炕的时候，膝盖又扯了一下。

她扶着炕沿，缓了两息。

四个孩子都还睡着。

石头睡在门口地上，蜷成一团，一只手搭在柴刀柄上。

木头和小草睡一头，小花睡另一头。

苏晚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

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静得很。

雪化了大半，地上是半泥半水的东西，踩上去"咕唧"一声。

东屋那边没有动静。

苏晚站在院子中间，往东屋看了一眼。

窗纸还是新的，白的，一点破洞都没有。

昨儿个那两个影子早不在了。

她转过身，往灶间走。

灶间里，那口大瓦罐还摆在灶台上。

罐子擦得很干净，内壁的黑垢被她刮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的陶色。

罐口缺了一大块，缺口的边上磨圆了，是她昨天用破布蘸雪水一点点磨的。

苏晚走过去，把手放在罐口上。

罐子很大，能装小半桶水。

她把手收回来。

辰时初，石头起来了。

他一睁眼就先摸柴刀，摸到了才坐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苏晚坐在灶间门口，把一根树枝削尖。

"娘。"

"起来了？"

"嗯。"石头爬起来，走过来，"你在干啥。"

"削树枝。"

"削树枝干啥。"

苏晚把那根削好的树枝举起来，看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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