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他们今天不能见客

"三弟妹，你这是——"

"您的货。"苏晚说，"三十个小的，我提前交货。"

"提前？"

"提前。"

陈娘子走过去，蹲下，拿起一个掂了掂。

"这不是说好初八吗。"

"初八我可能不在。"

陈娘子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要出门？"

"不出门。"苏晚说，"我就是想着，万一。"

然后是张婶。

她是来送鞋底的。

苏晚年前给她做过一双鞋样的纸样，张婶照着纳了两双鞋底，今天送过来。

一进院门，她也看见了石磨上那四十个胰子。

"哎哟，三弟妹，你这是——"

"要交货。"

"交货交到院子里？"

"院子里亮堂。"苏晚说，"我想让人都看看。"

巳时末，刘家媳妇来了。

她也挎着篮子，篮子里是半篮荞面。

"三弟妹，我娘家给的，吃不完——"

她一进院门，也看见了那四十个胰子。

"哎哟！"

苏晚走过去，把她让进来。

"刘嫂子，您来得正好。"她说，"帮我个忙。"

"啥忙？"

"您在这儿坐着。"苏晚说，"一会儿要是有人来，您别走。"

"为啥？"

"人多好说话。"

午时到了。

院门外传来车轮声。

"咕噜、咕噜"，碾在冻硬的路面上，一路过来，停在了院门口。

车帘掀开。

魏衍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深青缎面棉袍，瓜皮帽，帽正上一方白玉。

他站在院门口，往里看。

院子里，石磨上摆着四十个胰子。

石磨旁边坐着三个人，陈娘子、张婶、刘家媳妇。

苏晚站在石磨另一侧。

她今天穿得比往常齐整。

那件破夹衣洗过了，虽然补丁摞补丁，可洗得干净。

头发用一根草绳扎在脑后，扎得紧，一丝不乱。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很直。

魏衍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先扫过那四十个胰子，再扫过那三个女人，最后落在苏晚脸上。

"我要见那四个孩子。"

苏晚没有立刻答。

她抬起手，往石磨那边一指。

"魏大人先看一样东西。"

魏衍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做的胰子。"苏晚说，"一个月四十个。三十个给了陈娘子，十个给了福泉澡堂。"

"一个月三百二十文。"

"里正的册子上记着，三房每月交公中三百文。"

她顿了顿。

"剩二十文，是四个孩子一个月的嚼用。"

魏衍站在那儿。

他的目光从那四十个胰子上掠过，掠过陈娘子，掠过张婶，掠过刘家媳妇。

然后他看向苏晚。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晚说，"那四个孩子，是靠这四十个胰子活着的。"

"他们的娘，"她说，"正在这儿交货。"

魏衍沉默了一下。

"我要见他们。"

"他们在屋里。"苏晚说，"可他们今天不能见客。"

"为什么。"

苏晚抬起头。

她的脸很平静。

"因为老大病了。"

院子里静了一下。

魏衍的眼睛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病了。"

"病了。"苏晚说，"昨儿夜里发起来的，烧得说胡话。"

"请郎中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苏晚看着他。

"魏大人，"她说，"这个家里，请郎中是要花钱的。"

"三十两的债刚还完，地窖里的银子入了里正的册子。"

"我手上现在有的，"她说，"是这四十个胰子。"

"胰子在没卖出去以前，"她说，"不是钱。"

魏衍站在那儿。

他身后的车夫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

院门外，有村里人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是听见车轮声出来的。

苏晚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张婶在看着。

刘家媳妇在看着。

陈娘子在看着。

院门外那些人在看着。

她站在石磨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背挺得很直。

"明日。"魏衍说。

"明日午时。"

"我还来。"

"那明日，"苏晚说，"我把孩子带来。"

魏衍看了她两息。

然后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停住，回过头。

"柳氏。"

"在。"

"你男人死了四个月。"

"是。"

"你一个人带着四个不是亲生的孩子，"他说，"还做得起三百二十文的买卖。"

苏晚没有说话。

"你这人，"魏衍说，"有意思。"

他说完，上了车。

车帘放下。

车轮"咕噜、咕噜"地碾过冻硬的路，远去了。

苏晚站在院子里。

她的腿在抖。

不是怕。

是从午时初站到现在，一直绷着，绷了两个时辰，现在松下来，整个人都在抖。

她伸手扶住石磨。

石磨是凉的，硬的。

她扶着，站了很久。

"三弟妹。"张婶走过来，"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好。"

"站久了。"

"你……"张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东厢房，"老大真病了？"

苏晚抬起头。

她看着张婶。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张婶。"

"哎。"

"您帮我个忙。"

"你说。"

"您回去，"苏晚说，"跟村里人说一声——"

"说啥？"

"说三房的老大病了。"苏晚说，"烧得说胡话。"

"你。"

"跟每一个人说。"苏晚说，"说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张婶愣住了。

她看着苏晚，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懂了。"

申时末，天开始暗了。

院子里的人散了。

陈娘子把三十个胰子装进篮子，数了一百二十文给她，走了。

临走的时候，陈娘子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三弟妹。"

"嗯。"

"你那个老大，"她说，"真是病了？"

苏晚看着她。

"陈娘子。"

"你说。"

"您信吗。"

陈娘子站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很疲惫的、什么都见过的笑。

"我信不信不打紧。"她说，"我只要胰子是真的。"

她说完，挎着篮子走了。

天黑下来。

苏晚把剩下的十个大胰子收进屋，码在炕洞里。

然后她走到院门口，往村道上看了看。

没有人。

她把院门关上，插好。

然后她走到柴垛前，蹲下去。

"石头。"

没有声音。

她的心跳快了一下。

"石头。"

还是没有声音。

苏晚伸手，开始抽柴。

一根，两根，三根。

抽到第八根的时候，手伸进去了。

摸到了。

一只手。

热的。

苏晚一把抓住。

"石头。"

"……娘。"

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

"能喘气吗。"

"能。"

"憋不憋。"

"不憋。"

苏晚把手抽出来，把柴重新码回去。

码完，她蹲在柴垛前，一动不动。

"石头。"

"嗯。"

"你今天，"她说，"做得很好。"

柴垛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传出来一句：

"娘。"

"嗯。"

"我明天能不能出去。"

苏晚蹲在那儿。

天彻底黑了。

风从院墙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一点雪沫，打在她脸上。

"明天再说。"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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