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酱出陶罐，供销桌上的二次博弈

秋风掠过青屿渔村，滩涂上的芦苇被吹得沙沙作响。

偏屋作坊里，第二批虾酱终于发酵完毕。掀开陶缸盖板，一股醇厚鲜美的香气漫满整间土坯小屋。经过上一回半成品被暗中污染的教训，陈海生每一日都要来作坊查看两三次，观察表层菌群变化，把控发酵温度与湿度。陈海燕拿着小本子，把每一口缸的开缸时间、色泽、气味全部记录在册，形成作坊第一套完整的发酵日志。

这一批原料收取得更加充足，剔除少量不合格渔获之后，产出的虾酱、腌制咸鱼总量，比第一批多出近一倍。陶罐整齐码放，封口用油纸层层裹紧，防止运输途中撒漏、变质。

板车夫提前约好，天刚蒙蒙亮就赶到陈家院落。一筐筐陶罐小心翼翼搬上板车，绳索捆扎牢固。陈海生随同板车一同赶往乡镇供销社。

一路土路颠簸，板车轮子碾过碎石，车身不停摇晃。陈海生一路不敢松懈，时不时停下来检查绳索，生怕陶罐磕碰碎裂。

抵达供销社大院，周供销早已在库房门口等候。经历过上一次公社上门核查的风波，周供销心里清楚，陈家作坊已经拿到家庭副业的事实认可，不再是那个随时可能被定性投机倒把的小摊子。但商人逐利的本性没有半分改变。

开箱验质，拆开几个陶罐的封口，鲜香扑面而来。木勺舀出酱体，红亮粘稠，咸鲜适口；咸鱼肉质紧实，没有哈喇异味。货品品质过关。

可谈结算价钱的时候，拉扯再一次上演。

周供销吸了一口香烟，吐出淡淡的烟圈：“货品质地不错。但最近镇上周边，也冒出两三家做虾酱的家庭小作坊，供销社多了进货选择。”

这句话，是明明白白的施压。周边渔村看见虾酱能换钱，跟风搞家庭腌制，市场竞争悄悄冒出头。周供销手里有了更多筹码，想要再次压低收购价。

陈海生心里早有预料。海燕的账本把原料、海盐、人工、运输损耗算得清清楚楚，他心中牢牢守住自己的底线。

“周主任，别家作坊的货我也有所耳闻。不少人为了压低成本，收变质小虾，盐度胡乱调配，风味不稳。” 陈海生语气平稳，不贬低对手，只陈述事实，“我这边，坏虾死虾一概不收，每一批都完整记录发酵过程。供销社卖出去回头客多，靠的就是稳定品质。”

“价钱若是压得太低，我这边扩大生产的意义就不存在。我可以适当让利，但不能亏着本钱做货。”

周供销眉头微皱。他心里明白，陈家的货回头客最好，可市面上已经有低价货源，他总想逼对方再退一步。两个人在库房门口一来一回拉扯许久。

周供销抛出另一个条件：价钱可以维持上一批的水准，但是要陈家承担往后部分短途配送的人力开销；并且要求供货频次提高，保证供销社货架不能断货。

这相当于换一种方式压缩利润。

陈海生仔细权衡。提高供货频次，意味着原料收购、发酵排期要更加紧凑；承担一部分配送开销，会吃掉一部分微薄收益。可供销社这条渠道，依旧是现阶段作坊最重要的出路，不能轻易丢掉。

几番权衡之后，双方达成协议：收购价维持原有水平；陈家负责把货品运送到供销社库房，库房卸货人力由供销社承担；每个月固定两批供货，保障货架货源充足。

签字，清点货品，结算货款。厚厚的一叠纸币握在手里。这一批货的收入，扣除原料、海盐、板车运费，除去预留再生产的周转金，剩下的钱，足够把老周爷那笔借款的大头还清。

把钱款仔细收好，告别周供销，踏上回村的路途。

回到青屿村，第一件事便是登门拜访老周爷。把大部分欠款递到老人手上，手里剩下一小部分，留作作坊周转。老周爷接过钱，指尖摩挲纸币，脸上露出宽慰的神色。

“能按时还上，就好。” 老周爷缓缓说道，“作坊好好干，守住本分。”

还掉大部分借款，压在人心头的一块重担轻了大半。可依旧还有一小部分尾款没有结清。

家中晚饭，煤油灯光摇曳。陈海燕摊开账本，一笔笔登记本次全部收支。少女笔尖划过纸面：“哥，现在我们手里的周转资金宽裕了一点。可如果遇上大台风，渔获锐减，原料断供，作坊依旧扛不住。我们不能把全部希望只拴在供销社这一条绳子上。”

妹妹的话，说到了要害。

整条命脉攥在周供销一人手中，对方若是哪天改换进货方向，作坊立刻就要陷入困境。

陈海生心中开始盘算，要不要试探开拓集市零售的路子。逢乡镇赶集的日子，带上少量虾酱咸鱼去集市摆摊。多一条销路，就多一份生存底气。

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虽然公社已经认定属于家庭副业，但集市摆摊，依旧要遵守集市管理的规矩，稍有不慎，容易惹出是非。

正当一家人商议这件事的时候，村里面传来不好的风声。赵老三沉寂许久，又开始暗中动作。这一回，他不再去污染原料，也不去公社匿名吹风。他盯上了码头的原料收购。四处散播谣言，说陈家压价压榨渔民，鼓动渔民不要把小虾杂鱼卖给陈家作坊。

流言如同野草，又一次在渔村码头悄悄蔓延开来。

陈守义听完消息，把旱烟杆重重磕在桌沿：“这小子，阴招层出不穷。明的不行，就搅你的原料来源。”

夜色笼罩渔村，潮水哗哗作响。作坊刚刚缓过一口气，原料供应链的危机，已经悄悄逼近家门口。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