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滩潮有声，第一卷终・前路漫浩浩

公社核查风波平息之后，青屿渔村的日子，慢慢回归日常的节奏。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之前抱着观望、怀疑心态的一部分渔民，亲眼见过公社上门核查的全过程，知道陈家作坊是政策允许的家庭副业，不再畏首畏尾。码头小舢板归港，越来越多的渔民愿意把零散小虾、小杂鱼送过来售卖。现钱当场结算，不用再为不值钱的小渔获发愁。

作坊的原料供给，比之前宽裕不少。

偏屋作坊之内，两口大陶缸静静发酵。第二批虾酱稳步走向成熟。陈海燕的小账本越记越厚，每一笔收购、每一笔出货，清清楚楚。供销社那边，周供销收到公社传来的侧面消息，知晓陈家作坊经过实地核查，属于合规家庭副业，心里悬着的石头也落了地，对后续的供货，更加放心。

只是赵老三依旧游荡在村子之中。

经此一败，他收敛了明火执仗的破坏，也不再四处大肆公开造谣。可那股怨毒并没有真正消解。他不再明目张胆找陈家的麻烦，只是远远看见陈海生，眼神依旧阴冷。这个人就像藏在灌木丛里的尖刺，不跳出来伤人，却始终存在。

陈海生没有主动去找赵老三对峙。抓不到对方煽风点火的直接实据，过多纠缠，只会白白消耗精力。但防范没有半分松懈：作坊门窗栅栏加固，原料入缸仔细查验，邻里维持好关系，账本凭证妥善留存。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个雨后的傍晚，潮水退落，滩涂之上弥漫着潮湿咸腥的雾气。

忙完作坊里的活计，陈海生独自一人走出村子，踏上滩涂。脚下的淤泥软软陷住鞋底，海风拂过面颊，远处的海浪一遍一遍拍打礁石，哗哗作响。

他站在这片一九八七年的滩涂上，回首这大半年走过的路。

重回到十九岁，背负三百二十元的巨额欠款，父子为出海还是守滩涂爆发激烈争吵；遭赵老三滩涂抢渔获；摆修网小摊受尽旁人怀疑；为卖鲍鱼奔波乡镇；信用社会计上门催债；台风过后冒险闯礁石滩拿渔获还清债务；改造偏屋作坊四处碰壁，借钱处处看人脸色；夜里守作坊抵御歹人破坏；半成品遭暗手污染；再到公社流言罗网，实地核查惊心动魄。

一桩桩，一件件，在脑海当中飞快闪过。

没有天降横财，没有特异本领。手里只有前世潦倒一生换来的阅历，爷爷传下的修网、腌制海产的手艺，还有对滩涂潮水时令的记忆。每一分钱，都是血汗熬出来，每一步生路，都要冲破世俗偏见、无赖暗算、政策风声的重重阻隔。

前世，他浑浑噩噩，辜负父母，耽误妹妹，人到中年孤苦潦倒，心梗猝死在冰冷出租屋地板。

重活一世，到今天，家里债务彻底结清；妹妹陈海燕可以安安心心继续读高中，不用被迫辍学；父母不用再被巨额欠款压得日夜难眠；家庭小作坊扛过一轮轮生死考验，有了稳定供给供销社的渠道。

可这远远不是终点。

作坊依旧只是狭小的家庭偏屋，产能有限，利润微薄；原料仰仗渔民零散渔获，产量受大海时令牢牢束缚；供货渠道高度依赖周供销掌管的供销社，对方依旧手握压价、拒收的权力；家庭积蓄依旧单薄，抗风险能力脆弱。

陈守义身上风湿顽疾，常年被阴雨天折磨，可家里拿不出宽裕的钱，去镇上做系统的调理治疗；王桂兰常年操劳，手上裂口、身上小毛病不断；妹妹海燕寒窗苦读，未来高考的学费，还需要一点点积攒。

大海不会永远风平浪静。广播里面，气象时不时传来台风季的预警；时代的浪潮也在滚滚向前，往后政策、市场，还会有无数变数。暗处，赵老三这根刺还没有拔除。

潮起潮落，滩涂无声。脚下这片土地，既孕育生机，也从不缺少残酷磨难。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看去，是父亲陈守义。

老人手里拎着一件厚布外套，走到滩涂边上，把外套递过来。傍晚海风寒凉，怕儿子受冻。

父子二人并肩站立，望向翻滚不息的海面。

长久的沉默。

过去大半年，陈守义固守一辈子的 “渔村男人必须出海打鱼” 的信念，已经被现实一点点击碎。亲眼看见儿子不靠远海渔船，靠着滩涂手艺，硬生生扛过债务、流言、公社核查一道道大关。嘴上依旧不善言辞，内心，已经彻底认可儿子选择的岸上道路。

“第二批虾酱快要好了。” 陈守义声音沙哑，海风把他的鬓角白发吹得微微晃动，“往后，万事小心。大海不害人，人心比海潮更加难测。”

“我晓得，爹。” 陈海生接过外套披在肩上。

“我这一身老骨头，还能搭把手。作坊有活，叫我一声。” 陈守义缓缓说道。

简简单单一句话，是这个倔强老渔民，完完全全的妥协与接纳。不再逼着儿子上船出海，愿意一起守好这份岸上的营生。

夜色缓缓笼罩滩涂，残阳沉入海平面，漫天铺散开一层橘红色的霞光。

回到家中，堂屋煤油灯已经点亮。王桂兰正在做饭，锅灶飘起淡淡的饭菜香气。陈海燕坐在矮桌之前，低头演算账目，笔尖沙沙划过纸面。

第二批虾酱发酵趋近完成。过几日，就会装好陶罐，送往乡镇供销社。

第一卷的故事走到这里，暂告一段落。

可属于陈海生的挣扎，远远没有结束。往后，供销社的博弈还会继续；更大的台风还会席卷这片海岸；原料、资金、市场的困局还会接踵而至；赵老三的怨恨依旧潜藏暗处；时代变革的风声，正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缓缓酝酿。

滩潮声声不息，少年脚下的道路，前路漫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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