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章 老叔公解结，乡土旧念缓缓消融

赵老三被派出所警车带走之后，青屿村久久没有从这场风波之中平静下来。

村里人茶余饭后，谈论的几乎全是这件事。有人唏嘘，有人唾骂，也有人暗自感慨，嫉妒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逼到纵火行凶的地步。

派出所完成完整取证，赵老三纵火未遂证据确凿，后续要移交司法处理。那个游荡在村口大榕树下，不断制造祸端的无赖，彻底从渔村的日常生活当中消失。悬在陈家作坊头顶的那把淬毒尖刀，总算彻底拔除。

风波散去，日子回归生产的节奏。作坊恢复正常运转。原料收购、入缸发酵、供货供销社、定期集市摆摊，一条条链路稳步向前。

可村里依旧残留不少旧的观念。

很多老一辈的村民，依旧固守着老想法：渔村男人，终究该出海打鱼。陈家不走海路，靠着家庭腌制作坊谋生，即便如今日子过顺，在不少老人心里，依旧算 “旁门左道”。宗族老叔公，便是这类老观念的代表人物。

自打当初陈海生决意改造偏屋作坊，老叔公便一次次上门劝阻。公社核查风波、码头流言、赵老三接二连三的祸事，老人看在眼里，嘴上不再强硬阻拦，心底那道思想的疙瘩，却一直没有完全解开。

一个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海风轻柔。老叔公手里攥着旱烟杆，主动迈步，走向陈家院落。

这一回，老人脸上没有往日的凝重劝诫之色。

陈海生看见老叔公登门，连忙上前迎接，请老人坐到院子石凳上。王桂兰端上一碗凉茶。

老叔公抽了两口旱烟，目光望向后院那一间偏屋作坊，作坊房门敞开，可以看见里面陶缸整齐排列，一家人忙碌劳作的身影。

“海生，我今天过来，不是来劝你关掉作坊。” 老叔公缓缓开口，烟雾慢悠悠吐出来，“赵老三的事情，震动整个村子。回头想一想，这大半年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

老人缓缓诉说心底的所思所想。

一辈子活在渔村，从小到大，听的、见的，全是男人扬帆出海，拿命换渔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道理，深深刻进骨头。所以当初看见后生不肯出海，一门心思搞家庭加工，下意识就觉得走错路。

“我总觉得，滩涂作坊不是正途。怕你踩上投机倒把的红线，怕你被旁人闲话戳脊梁骨，怕一家人折腾到最后落得一场空。” 老叔公的声音带着沧桑，“公社上门核查，证明你们本本分分；供销社源源不断收你们的货；集市摆摊，老百姓愿意掏钱买；熬过台风天灾，扛过人祸。一桩桩实打实摆在眼前。”

他顿了顿，看向陈海生：“是我老脑筋，死守老理。大海讨生活是一条路，靠着祖传手艺，岸上凭双手吃饭，也该是一条活路。”

这番话，是宗族老辈人，完完全全的和解。

陈海生心中感慨万千。这大半年，和老叔公一次次观念碰撞，争辩、僵持，没有争出胜负。反倒是一轮轮现实风雨，一点点消融老人固守一辈子的乡土旧念。

“叔公，我从来没有说出海打鱼不对。” 陈海生平静说道，“出海是无数渔家赖以生存的道路，只是我不想走那一条拿性命去赌的路。老老实实凭手艺过日子，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便足够。”

老叔公点点头。

“宗族里面不少老人，还抱着老想法。往后，我会跟族里的人说一说。” 老叔公说道，“不靠出海，靠手艺谋生，不必再被人戳脊梁。”

一席话，意义深重。老叔公在青屿村宗族之中威望很高，他态度的转变，会潜移默化改变整个村子看待陈家作坊的眼光。

谈话结束，老叔公起身离去。拄着拐杖，慢慢走出陈家院子。

老叔公解开心中心结这件事，很快在宗族老人圈子之中慢慢传开。村里看待陈家作坊的舆论氛围，肉眼可见地发生转变。往日那些酸溜溜的闲话，少了大半。更多村民，把陈家作坊当成本村实实在在的家庭副业样本看待。

家中，陈海燕的账本越来越厚。供销社供货带来稳定大笔营收，集市零售带来更高的单品利润；老周爷的借款，也已经全部还清。

家里手头，终于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积蓄。

晚饭桌上，煤油灯摇曳。一家人讨论往后的方向。

“偏屋这个小作坊，产能终究就这么大。土坯房屋，先天条件受限，陶缸数量有限，滩涂原料受时令影响起伏。” 陈海生说道，“往后，若是想要再往上走，眼前这个偏屋，迟早会装不下我们的野心。”

陈守义抽着旱烟，这一回，没有出言反对。经历这么多风波，他已经彻底接纳岸上这条道路：“可扩大作坊，就要土地，要更多缸，更多本钱，还要再一次面对政策、邻里的重重关卡。步子不能迈太急。”

陈海燕翻看账本，指尖划过一行行数字：“我们可以慢慢积攒积蓄。现阶段，先把现有作坊的品质死死守住，把供销社、集市两条渠道稳固。同时，和更多外村渔民建立稳定的收购合作，夯实原料根基。”

陈海生心中，慢慢生出一个构想。不急于立刻扩建厂房，但是可以着手搭建属于自己的原料协作小网络。联合周边多个渔村的渔民，约定好收购标准，筛选鲜活渔获。从源头稳住原料供给，不再被动等着渔获送上门。

窗外，潮水声声，秋日的海风吹进院落。

压在头上的债务、无赖的暗算、宗族旧观念的枷锁，一道道难关，尽数闯过。但这仅仅只是家庭副业的站稳脚跟。时代的风声，正在遥远的地方悄然涌动，属于个体户的浪潮，正在缓缓酝酿，更大的机遇，也伴随着更大的风险，在不远的未来等候。

第一卷故事，已经走到末尾。属于青屿滩涂的少年，已经不再是那个刚刚重生归来，被三百二十元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十九岁后生。可前路漫漫，远方浪潮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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