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切磋台上见真章

林晚回到外门杂役房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推开那扇漏风的木门，整个人往硬板床上一倒，两条腿像灌了铅。那块白帕子还攥在手里，被她一路从寒霜峰攥了回来。她翻了个身，把帕子举到眼前。

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帕子边缘绣着极细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一块帕子还要还，小气。”

她嘴上嘟囔，却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塞进枕头底下。动作轻得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天卯时，林晚准时出现在偏殿门口。

沈清寒已经站在殿内，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卷书。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

“晚了半刻。”

林晚扶着门框喘气：“师尊，从外门到寒霜峰，我一路跑过来的。您这峰太高了，弟子腿都软了。”

沈清寒翻过一页书：“跑得不慢。”

林晚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夸人，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像在挑刺。她撇了撇嘴，走进殿内，老老实实站到昨天那个位置。

“今天继续引气诀。”沈清寒合上书，转过身来，“先让我看看你昨日修到了什么程度。”

林晚盘腿坐下，闭眼，按着昨天记下的路线去引那股气。她原本以为今天会和昨天一样，折腾半天才能摸到一点边。可出乎意料的是，那股灵力很快就出现了，顺着她的经脉游走，比昨天顺畅得多。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沈清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太慢。”

林晚眼皮一跳，差点把那缕灵力吓散。

沈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声音离得很近：“你引气时，先把意念沉到丹田，再沿任脉上行。你刚才直接从心口起手，绕了远路。”

林晚睁开一只眼，偷偷往后瞄。

沈清寒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晨光从他肩头斜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整个罩住了。

“师尊，您能不能别站这么近。”林晚小声说，“弟子紧张。”

沈清寒没有动：“紧张什么？”

“您往这一站，跟监考老师似的，弟子脑子一片空白。”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往后退了两步。

林晚松了口气，重新闭上眼。这次她按沈清寒说的，先把意念沉入丹田。那缕灵力果然听话了许多，顺着任脉往上走，一路畅通无阻。

她能感觉到，灵力经过的地方，经脉里泛起一丝温热，像有温水在体内流动。

“不错。”沈清寒的声音淡了下来，“今日就到这里。”

林晚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完了？”

“你想继续？”

“不想。”她回答得飞快，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朝殿外走。

林晚跟上去，刚迈出偏殿门槛，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寒霜峰下，七八个外门弟子正聚在山道口，探头探脑地往上看。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少年，穿着外门统一的灰布弟子服，腰间别着一把短剑。

林晚认出了他。这人叫周显，外门弟子里的刺头，炼气七层，平时最喜欢拿新弟子练手。前几天她刚穿越过来时，就是这人在饭堂里带头笑话她。

周显看见林晚出来，立刻抬高了声音：“哟，这不是咱们沈峰主新收的亲传弟子吗？怎么还穿着外门的衣服？”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跟着哄笑起来。

林晚脚步一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今天出门太急，确实忘了换衣服。沈清寒昨天只说了卯时到寒霜峰，没提穿什么。她一个现代社畜，哪知道修仙宗门还有着装要求。

沈清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显见状，胆子更大了，往前走了两步，朝林晚拱了拱手：“林师妹，听说你昨天在寒霜峰修了一整天的引气诀，师兄们都很佩服。正好今日演武场空着，不如我们切磋切磋，让师兄们开开眼。”

“切磋？”林晚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一个炼气七层，找我一个刚入门两天的切磋？”

周显笑道：“师妹这话说的，你可是沈峰主的亲传弟子，怎么能跟我们这些外门杂役比。再说了，切磋而已，点到为止，又不伤和气。”

他身后一个瘦小弟子帮腔：“就是就是，林师妹不会不敢吧？”

林晚看着周显那张笑脸，忽然觉得特别熟悉。这和现代公司里那些打着“互相学习”旗号、专门拉新人出去背锅的同事，简直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站在山道边，侧脸冷峻，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上，仿佛根本没听见这些人的话。

林晚心里一沉。

她本来以为沈清寒会出面把这些人赶走。毕竟她是他的亲传弟子，被人堵在门口叫嚣，做师尊的总该管一管。

可沈清寒什么都没说。

周显见沈清寒没有阻止，笑得更加放肆：“林师妹，沈峰主都没反对，你就别推辞了吧。咱们去演武场，三招之内，师兄保证不伤你。”

林晚攥了攥拳头。

她清楚自己的斤两。昨天才第一次捕捉到灵力，连灵力外放都做不到，拿什么去跟炼气七层的人打？上去就是挨揍。

可如果现在转身跑掉，那她这个亲传弟子的脸面就彻底没了。以后在外门，谁都能踩她一脚。

“好。”林晚抬起头，看向周显，“我去。”

她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

周显显然也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爽快，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林师妹爽快！演武场就在外门西边，师兄们先去准备，你可别不来啊。”

他说完，带着人嘻嘻哈哈地往山下走。

山道口又安静下来。

林晚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一个非常不理智的决定。

“怕了？”沈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猛地转身。沈清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后，离她只有一步远。晨风吹动他的衣摆，带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怕。”林晚老实说，“但不去更丢人。”

沈清寒低头看着她，眼底那抹淡蓝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那就去。”他说，“打输了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台都不敢上。”

林晚仰起脸：“师尊，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沈清寒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在她头顶极轻地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

“走吧。”

他率先朝山下走去。林晚愣了两秒，才抬脚跟上。头顶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凉凉的，又有点痒。

她伸手摸了摸头顶，小声嘀咕：“这是在给我壮胆吗？也太敷衍了。”

外门演武场是个圆形的石台，四周立着几根灰扑扑的石柱。林晚跟着沈清寒到的时候，周显已经站在台上，正活动着手腕。台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弟子，柳依依挤在人群里，看见林晚过来，拼命朝她挥手。

“晚晚！这边！”柳依依钻出人群，一把拉住林晚的胳膊，“你怎么真来了？周显那家伙炼气七层，你打不过他的！”

“我知道。”林晚把袖子从柳依依手里抽出来，“但他说得对，我是亲传弟子，不能怂。”

柳依依急得直跺脚：“什么亲传不亲传的，命要紧啊！你才修炼两天，上去不是送吗？”

林晚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皮厚。”

她说完，朝台上走去。经过沈清寒身边时，她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师尊，您一会儿会帮我的吧？”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不会。”

林晚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台阶上。

她回头瞪了沈清寒一眼，却见他已经在台边站定，双手负在身后，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比试。

“没良心。”林晚在心里骂了一句，硬着头皮走上了演武台。

周显见她上来，抱拳笑道：“林师妹，请。”

林晚学着他的样子抱了抱拳，脑子里开始疯狂回忆昨天练的引气诀。她记得沈清寒说过，灵力要沿经脉运行，最后汇聚到掌心。如果能放出去，至少能挡一下。

“开始！”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周显身形一动，朝她冲了过来。林晚只看见一道灰影闪过，紧接着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她下意识抬手去挡，体内那缕灵力还没运行到掌心，周显的掌风已经到了眼前。

她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四五步，脚后跟磕在石台边缘，差点摔下去。

“林师妹，这是第一招。”周显站在原地，笑眯眯地说，“你刚才连灵力都没放出来啊。”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林晚咬了咬牙。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调动体内的灵力。这次她拼了命地催动，那缕灵力沿着经脉冲向掌心，速度比昨天快了不少。

周显又动了。这次他没有直接冲过来，而是绕到她身侧，一掌拍向她的肩头。

林晚猛地转身，把手掌推了出去。

灵力从她掌心涌出，但只喷出去不到半尺，就散成了一片淡白色的雾气，连周显的衣角都没碰到。

周显的掌风落在她肩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巧劲，直接把她拍翻在地。

林晚摔在石台上，后背生疼。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眼前忽然多了一双脚。

周显蹲下来，低头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笑：“林师妹，你不是亲传弟子吗？怎么连灵力外放都做不到？沈峰主到底教了你什么？”

台下笑声更大了。

“该不会沈峰主收你，只是看你可怜吧？”周显压低声音，用只有台上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一个废柴，穿什么衣服都是废柴。”

林晚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抬头看向周显，忽然笑了一下：“你说话就说话，蹲这么近干什么？口臭。”

周显脸色一变。

林晚趁他愣神的工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扯。周显没防备，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周显站稳后，脸色难看得厉害。他甩开林晚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冷声道：“林师妹，切磋就切磋，别动手动脚。”

“你先蹲我脸上的。”林晚坐在地上，喘着气，“还不许我拉你一下？”

周显脸色铁青，正要再说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从台下传来。

“够了。”

沈清寒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在演武场上，所有的笑声瞬间消失。

他走上台，目光扫过周显，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林晚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肩头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肤。她仰头看着他，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

沈清寒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块新的帕子，按在她的肩头。

林晚嘶了一声：“师尊，您轻点。”

沈清寒没说话，手上的力道却轻了几分。

周显站在一旁，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抱拳道：“沈峰主，弟子只是和林师妹切磋，没想到林师妹她……”

“明日此时，你到寒霜峰来。”沈清寒打断他，头也没抬。

周显一愣：“什么？”

沈清寒将林晚从地上扶起来，淡淡道：“你不是想切磋吗？明日我陪你。”

周显的脸刷地白了。

台下鸦雀无声。

沈清寒扶着林晚往台下走，经过周显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只修了两天，你修了七年。赢了她，很光彩？”

周显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晚被沈清寒半扶半拽地带着走，肩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她偏头看向沈清寒的侧脸，发现他的下颚线绷得很紧。

“师尊。”她小声叫他。

“嗯。”

“您刚才不是说不会帮我吗？”

沈清寒没有看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没帮你。我只是在罚他。”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声，扯得肩头的伤更疼了。

沈清寒扶着她走出演武场，一直走到没人的山道拐角，才松开手。

林晚靠在石壁上，喘了几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刚才灵力散开时那种温热的触感。

“师尊，我是不是很丢人？”

沈清寒站在她面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连灵力外放都做不到，就敢上炼气七层的台。”他说，“这不叫丢人。”

林晚抬起头。

“这叫蠢。”沈清寒顿了顿，“但也不全是。”

林晚愣了一下，忽然觉得肩上的伤没那么疼了。

沈清寒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她手里：“回去敷上。明日卯时，继续来偏殿。”

他说完，转身朝寒霜峰的方向走去。

林晚攥着那个瓷瓶，看着他的背影在晨雾里渐行渐远。她忽然想起什么，冲着他的背影喊：“师尊，那周显明天真去找您怎么办？”

沈清寒没有回头，声音从雾里传来。

“他不敢。”

林晚靠在石壁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瓷瓶，又看了看自己破破烂烂的袖子，忽然笑出了声。

“这都什么事啊。”

她笑着笑着，声音低了下去。掌心里，那缕散开的灵力似乎还留着一丝余温。她慢慢收拢手指，把那个瓷瓶攥得更紧了些。

回到杂役房后，林晚没有立刻上药。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叠好的白帕子，和沈清寒刚给的瓷瓶并排放在一起。

两块帕子，一个瓷瓶。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枕头掀开。

枕头底下还压着一块碎成两半的玉简。那是她刚穿越过来时，从原主包袱里翻出来的。上面刻着引气诀的入门口诀，前几天被她嫌碍事，随手塞到了枕头下面。

切磋时，周显那一掌的余波震到了她的包袱，玉简从里面掉出来，被混乱中不知谁的脚踩碎了。

林晚把碎玉简拿起来，两半对在一起，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

她想起周显蹲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

“一个废柴，穿什么衣服都是废柴。”

林晚把碎玉简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断裂的截面上，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

她忽然觉得很累，但一点都不想睡。

她想起演武台上，自己催动灵力时那种拼命的感觉。想起灵力从掌心喷出去，虽然只飞了半尺就散了，但那一瞬间，她确实感觉到了什么。

那感觉和昨天在偏殿里捕捉到灵力时不一样。更热，更急，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挣扎着要冲出来。

林晚把碎玉简重新放回枕头底下，和那两块帕子、一个瓷瓶并排摆好。

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屋顶。月光从窗纸外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明天还要去偏殿。”她小声说，“周显那混蛋，明天肯定不敢来了。”

她翻了个身，肩头的伤碰到床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嘶。沈清寒这个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帮我揍他一顿。”

她嘴上骂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摸向枕下的瓷瓶，指尖在冰凉的瓶身上轻轻摩挲。

月光慢慢移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

林晚睁着眼睛，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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