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真的挺窝囊的。

晚上公司赶投标标书，我加班到十一点才算结束。走出写字楼时，天已经黑了，公交停运，马路上几乎没人了，只剩我的影子被路灯拉的很长很长。

我摸了摸口袋，兜里只有几十块零钱，这还是老婆每月固定给我的零花钱。不是我挣得少，只是成年人的生活从来由不得自己。

说出来也不怕人笑话，我一个月挣的钱不算少，可全都拿去还房贷、交家里的开销了，自己手里能支配的就这几十块。

都快40岁了，活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家不算太远，我索性就走路回去，顺便醒醒酒气。

走到滨河大桥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根烟。

河面上的风一吹，连日加班的疲惫倒是散了点，可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时候，几辆摩托车轰隆隆开过来，停在桥头。下来几个十几岁的小孩，看着就不是什么好学生。有个小妹过来跟我借火，我把打火机给她。结果她点完烟，直接把打火机揣自己兜里了，转身就走。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这打火机直接被人顺走了。换我年轻时候，这事儿我绝对不能忍。可现在我站那儿，心里盘算一下，还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把年纪了，跟个十几岁的小孩计较啥？不就一块钱的事儿吗，我就当没看见。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在那儿闹。看着看着，我心里突然就咯噔了一下，这场景，怎么跟我当年那么像呢！

我以前，也就他们现在这副德行。张狂过，嚣张过，那时候谁要是敢动我一下，我能跟他拼命。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一点点被生活磨平了棱角。做事越来越谨慎，说话越来越客气，遇到事第一反应不是怎么出头，而是怎么躲。 活来活去，活成了我年少时候最看不起的那种中年人。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河水的腥气。我夹着烟的手顿了顿，脑子里那些压了二十年前的事儿，一下子全翻上来了。

吹开尘封的记忆，将我的思绪，一下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改变我一生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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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2005年，属于我们这代人最热闹、最浮躁的黄金年代。

那时候手机还不智能，全网最火的就是各种花哨彩铃，大街小巷的商铺、路边摊，循环播放的全是S.H.E、羽泉的歌，还有各种爆火的网络神曲。镇上的小卖部日日放着庞龙的两只蝴蝶，学生手里的CD机、随身听从不离手，旋律一响，就是我们最滚烫的青春。

当时我读初三，古惑仔的热度随处可见，镇上随处可见闲散游荡的青年。

记得有一次校门口两帮社会上的人为了骷髅头皮带扣打架，都震动整个镇子了。因为当时混社会的人都爱用这种金属皮带扣撑场面。两拨人碰到，就因为这个扣子起了口角，谁都不肯低头，当场就在校门口开打。下手没轻没重，其中一人被打得不轻，直接就送去医院。这事很快传开，甚至都惊动了学校。没过几天，全校就召开了纪律大会，专门拿这件事来训话。可那时候的孩子逆反心重，台上讲的这些话，大家基本上全当放屁。

班里、年级里拉帮结派依旧是常态，仗势欺人、打架闹事的情况随处可见，稍微张扬一点，就容易卷入各种现在看起来很奇葩的是非里。

我当时还是比较安分的，平日里除了跟足球队的队友训练踢球，偶尔参加班级集体活动，其余时间我都安安静静待着，很少主动掺和班里同学的热闹。每天最关注的，只有坐在我前排的那个女生——苏静。

苏静是我们班最亮眼的存在，长相清秀干净，性子温柔安静，不管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的焦点。她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短袖，搭配一条简单的紧身牛仔裤，没有半点花哨的装饰，简简单单的穿搭，格外耐看。

当时追她的人也不少，我坐她后面，看得最清楚。她桌肚里经常有别的班男生托人递过来的情书，折心形的，装信封的，什么花样都有。

不过她一封没拆。下课铃一响，那些信被她原封不动塞进书包，或者直接丢进讲台边的废纸篓。高二有个男的，长得人模狗样，堵在走廊当面表白，话没说完，她绕开人就走，正眼都没给一个。整整一个初三，我没见她跟哪个男生多说过三句话，也没见她收过谁一颗糖、一瓶水。

我那时候就知道，我这种连信都不敢写的，更没戏。于是我整整一个初三，目光几乎都追随着她的背影。

满心都是她的我，渐渐成了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导致我最后也落下一个不好的下场。

我是独生子，我爸我妈都在化肥厂上班，一家人就住在厂宿舍楼里。我从小被管得严，放学就回家，不跟院里的孩子疯跑。日子一长，就孤僻惯了，不搭话，往人堆里一缩，像个影子。

就是这幅德行，班里第一个闻着味来的，就是季浩涛。这小子身体瘦小，一双眼睛贼猥琐，考试常年倒数。不过他有个混社会的表哥，仗着这层关系，在学校里肆无忌惮，嚣张得很。见我性子软、好欺负，他前后两次找我借钱，一共借走五十块，之后绝口不提还钱的事。2005年的五十块，含金量根本不是现在能比。那是我省吃俭用攒了很久的钱，本来打算凑够了买一台索尼随身听，结果被他这么一赖，梦碎了。

其实被借钱不还，都只能算是小事，顶多让我心里憋屈难受。真正让我彻底绷不住、撕碎所有温柔隐忍的，是后来发生的这件事，直接点燃了我心底积压的所有怒火。

那还是毕业前一个月的中午，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苏静红着眼睛从外面走进教室，一坐到座位上，就低头偷偷抹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格外可怜。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心口瞬间紧紧揪起，慌得不行。

我问她同桌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同桌一开始怕惹麻烦，死活不肯开口，后来还是我用一个大甜筒冰激凌，她同桌才把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中午返校的时候，苏静和她同桌路过校门口的台球厅，被一个校外混混当众欺负了。

那人外号叫驴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黄毛刺猬头，常蹲在台球厅混日子。他以前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去年因为严重违纪被开除，之后就天天在校门口游荡，专门骚扰过往学生、无事生非，是这一片出了名的地痞无赖。

当时苏静和他同桌路过台球厅门口，这个驴哥直接上前拦住苏静，当众伸手拍了她穿牛仔裤的PG，嘴里还一脸猥琐地调侃，说苏静这PG“好生养”，养十个八个的绝对没问题。

听完她的话，我脑子“嗡”的一下直接炸了，一股又怒又憋屈的火气瞬间顶满天灵盖。

苏静的身段、尤其是她圆润好看的PG，是我整个初三最心动的念想，是我无数个夜晚做梦都不敢奢望。我天天坐在她身后，只敢悄悄偷看，现在竟然被这黄毛随手就轻薄了。一想到黄毛驴手碰过她，我心里的怒火和恨意瞬间翻涌，什么隐忍、什么不想惹事，全都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正发懵着，隔壁班经常踢球的周小龙从教室后门探进半个身子，喊我出去踢球。我耷拉着脑袋，跟着他们到了操场。

周小龙看我脸不对，凑过来问咋了。

我正窝着火，张嘴就把驴哥堵台球厅门口、拍苏静PG那事倒了出来。

周小龙听完，脸一下子沉了，骂了句操。

接着一巴掌拍我肩上，嗓门拉开："哟，就你天天跟在屁股后面那个？让人堵门口了？"

我低着头，不吭声。

这时候队里其他人也围过来了。周小龙把这事给其他人都说了，还骂我："你不喜欢她谁喜欢她？足球队谁不知道你一天偷瞄她？现在她被人欺负了，你缩这儿？"

我脸烧得慌，嘴硬："关我屁事。"

周小龙："行，你牛逼，你接着忍。"转身就走。

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受点委屈、被人欺负都可以忍，但欺负我喜欢的人，绝对不行！于是我蹦起来一把拽住他，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别TM说了，走。"

他一愣："去哪？"

"台球厅。"

他看了我两秒，转头就招呼那几个踢球的，一伙人掉头就往校门口冲。

我们一群人二话不说，直奔校门口的台球厅找驴哥算账。出门的时候，我看着路边一张废弃的旧木桌，直接上手掰下来一根粗壮的实木桌腿，沉甸甸的握在手里，满心都是压制不住的火气。

一行人快步冲进台球厅，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黄毛混混。他正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跟人打台球，一张癞皮狗的模样，看着就让人窝火。

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你就是驴哥？”

那黄毛慢悠悠抬眼，满脸不屑，吊儿郎当地反问：“找你驴哥干啥？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蛋。”

我盯着他问道：“你是不是刚刚欺负了我们平川中学的女生？”

他听完不仅没有半点害怕，反倒咧嘴一笑，满脸猥琐戏谑：“哦，你说苏静呐？就那个PG翘得很的女生，咋了？她是你女神？怎么，你也想M？想M的话，我让给你M不就行了？”

他这番下作又挑衅的话，当场彻底激怒了我。我双眼死死盯着他，手里紧紧攥着实木桌腿，浑身戾气直往上窜，扯着嗓子大吼：“我艹！你TM真给脸不要脸！今天老子就干你！”

话音落下，我再也压制不住心底的怒火，拎着实木桌腿第一个猛冲上去，瞄准他的胳膊狠狠抡了过去。接连两棍子狠狠砸下，力道又沉又猛，每一棍都实打实落在他胳膊上，恨不得直接废了他这只手。紧接着足球队的兄弟们一拥而上，专门围着他一个人打。当时台球厅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社会青年和闲人，全程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他，任由我们把他打得狼狈躲闪、哀嚎求饶。

打完之后，我上前一步死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TM就是个没脸没皮的混混！真以为自己混两天街头就牛B了？老子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打断你的腿！别给脸不要脸，赶紧滚！”

黄毛被打得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就往外跑。跑出去十几米远后，满脸怨毒地冲我嘶吼：“NM的，你给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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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返校，天气三十多度，教室里闷得人浑身发烫。早读课刚结束，苏静就小心翼翼地走到我座位旁，悄悄递给我一支冰镇雪糕。

冰凉的雪糕裹着薄薄的水汽，是校门口小卖部最受欢迎的绿豆雪糕，清甜解暑。她知道昨天我为了替她出头、不惜跑去台球厅与人打架，心里非常感动。她没说太多话，一支小小的雪糕，就已经让我神魂颠倒了。那一刻，昨天打架的戾气和心底积攒的火气全都烟消云散，燥热的夏天好像瞬间凉了下来。看着她温柔 腼腆的模样，我只觉得，昨天哪怕动手打架、受一身委屈，也全都值得了。

也是从这件事之后，班里的季浩涛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亲眼看见我为了苏静，敢直接拎着桌腿冲去校外打混混，知道我骨子里根本不是软柿子。于是整整一个月，他都没跟我搭一句话，看我的眼神都是躲躲闪闪的，再也没有往日的嚣张跋扈。

一周后，学校组织大扫除，季浩涛突然主动凑过来找我，语气装得平和自然，看不出半点异样的对我说：“你姐在学校门口找你，说让你出去一下，好像是给你拿东西。”

我当时心里还有点疑惑：“我那有姐？就算是我堂姐，她来拿东西给我干嘛？”

可季浩涛说得非常肯定，我一时也没多想。

听完他的话我直接就走出了学校大门，可刚踏出校门口，根本没看到我姐的身影，迎面就撞见了上次那个被我打过的驴哥。他身边还带了四五个同龄闲散青年，一个个面带戾气，直接把我堵在了校门口的墙角。

我瞬间反应过来，我被季浩涛给卖了。

没等我开口说话，那群人就一拥而上，对着我拳打脚踢。拳头、脚底板接二连三落在我身上，我孤身一人根本没法招架，只能硬生生扛着这顿殴打。

而季浩涛，就远远站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全程冷眼旁观。看着我被一群人围打的狼狈模样，他不仅没有半点愧疚，嘴角反而挂着阴恻恻的笑，一脸得逞的得意。

那一刻，我心里的火气、委屈和恨意彻底炸开了。我一直安分守己、能忍则忍，从来不主动招惹任何人，可换来的不是相安无事，而是最恶心的背后捅刀、阴险算计。

那群人下手极其凶狠，拳打脚踢毫不留情，我蜷缩在墙角根本无力反抗。最狠的还是那个黄毛，他记恨上次被我打的怨气，直接上前一步，一脚狠狠踩在我的胳膊上，死死碾压着不放。紧接着，他从身后掏出一根冰冷的钢管，眼神阴狠，对着我的胳膊接连狠狠敲了好几下。

每一下敲击都传来钻心的剧痛，骨头像是被硬生生震裂、碾碎，酸胀又刺骨的痛感顺着手臂蔓延全身，疼得我浑身发抖、额头直冒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趴在地上，死死咬着牙强忍剧痛，心里只有一个无比恐慌的念头，马上就要中考了，我的胳膊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黄毛打完依旧不肯罢休，踩着我的胳膊，满脸阴狠地俯身盯着我，嚣张至极地破口大骂：“你不是很能打吗？不是爱出头吗？现在怎么怂了？想报复我是吧？我就在学校门口的那个台球厅里等着你！是男人就别藏着掖着，让我看看你是不是怂货！”

撂完这句嚣张的狠话，黄毛带着身后一群社会混混，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空荡荡的校门口，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狼狈地瘫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胳膊的剧痛愈演愈烈，整条手臂麻木僵硬，几乎失去了知觉，浑身遍布淤青伤痕，连撑着地面起身的力气都没有。来往的路人寥寥无几，没人敢上前帮忙，只剩刺骨的委屈和绝望死死裹着我。

不知在地上躺了多久，校内老师发现了校门口的异常，连忙跑出来查看情况。看到我满身伤痕、动弹不得的模样，老师也不敢耽搁，立刻拨打了120急救电话。没过多久，救护车匆匆赶到，将狼狈不堪的我紧急送往了北川县人民医院。

经过拍片检查，最终确诊为左手臂骨裂，需要长期静养恢复、不能用力。学校第一时间联系了我的家人，老妈和老爸得知消息后，立马请从化肥厂假急匆匆赶到医院。老妈守在我的病床旁边，看着我受伤的手臂，再盯着我脸上、身上大大小小的淤青伤痕，看着我被打得狼狈不堪的模样，瞬间绷不住情绪，一个劲地哭，连半句责骂我的话都说不出来。

父亲看着我打上夹板、固定好木板的手臂，整张脸铁青冰冷，胸腔里压着滔天的怒火，极力克制着情绪，沉声对我说道：“你等着，我去派出所！我就不信找不到人，不管是谁打的你，我一个个给你揪出来！”

我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脑海里一遍遍复盘着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回想季浩涛借钱不还的无赖嘴脸，回想他假意好心、背后捅刀的阴险算计，回想黄毛在台球厅的猥琐挑衅、校门口的凶狠围殴，还有他踩在我胳膊上、极尽嘲讽的嚣张模样。

这一刻，我心里仅存的那点柔软彻底死了。我死死攥紧完好的左手，胸腔里再也没有了懵懂的温柔和隐忍，只剩下彻骨的寒意，和一股不肯罢休、执拗到底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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