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毕业

我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左手打着厚厚的石膏，死死箍着整条胳膊，根本用不上半点力气。医生反复叮嘱，必须安心静养，绝对不能乱动，不然落下病根，就是跟着一辈子的后遗症。

那些天我天天躺在床上没事干，脑子里面翻来覆去，全是那天在校门口被黄毛驴带着混混围堵、被季浩涛出卖的画面。越想越憋屈，心口堵得慌，一股子恨意压在心底，怎么都散不去。

那段时间，我爸天天往派出所跑，一趟接一趟地做笔录、找证据，就想把那群打我的黄毛和混混全都揪出来。可那是零五年的小镇，治安本来就松散得很。那帮混混本来就整天游荡、居无定所，出了事直接躲得无影无踪，没有监控，没有实名登记，警察也拿那些东躲西藏的混混没办法。

折腾了好几趟，最后也就只是简单备了个案，什么用都没有。我爸满心的火气没处发，回家之后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不敢说话。

为了给我治伤住院，家里攒了小半年的积蓄，一下子就花得干干净净。本来日子过得还算安稳普通的家，就因为我为爱冲动惹的这档子事，第一次扯上了压力。

出院之后，我爸妈直接把我禁足在家，整整关了两个星期，半步不让我出门。没自由、没同学、哪儿都去不了，那段日子枯燥得要命，简直熬得人心里发慌。

我被老妈关在家里，彻底无心学习，中考复习资料翻都不想翻。每天一觉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家里的VCD机，循环放着那几年最火的流行歌。S.H.E的《不想长大》、光良的《童话》、胡歌的《逍遥叹》还有郑源的《一万个理由》，我一遍遍地放，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却也只能靠这个打发时间。

上午就这么浑浑噩噩熬过去，下午唯一的盼头，就是守着星空卫视看《犬夜叉》。那部剧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最喜欢的角色就是神乐。

神乐是奈落的分身，人称风之使者，我记得她出场的方式都是踩着一片巨大的羽毛，尤其是她乘风飞的样子，潇洒又孤傲。利落的短发，猩红的眼眸，一身和服衬得她身形又轻又艳，性子清冷又洒脱，是我喜欢的样子。

反正在我的眼里，神乐比桔梗、戈薇都要好看。更巧的是，她的眉眼轮廓，跟苏静长得特别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机械地重复，每天无非就是听歌、看电视、躺在床上发呆。学校里的备考、刷题、同学间的热闹，全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就这么待在家里虚度光阴，硬生生熬到了初三毕业前的最后一周。

往年这个时候，学校早就热热闹闹的，忙着筹备毕业典礼。可我的毕业典礼，我从头到尾都没赶上，连毕业照都没能拍上。属于我们全班人的青春收尾，唯独缺了我，也成了我初中一道抹不去的遗憾。那段时间我唯一跟学校沾边的事，就只剩回去填报高中志愿。

零五年我们这边的中考规矩卡的特别死，都是先填志愿，再参加中考。志愿一旦上交，半分改动的余地都没有，基本直接敲定了我们以后的路。而且当年还有个硬性规定，就是所有学生只能填报本县的学校，严禁跨县报考。

也不是说完全不能去外县读高中，只是门槛高得离谱，普通家庭根本扛不住。首先得单独参加外县高中自己组织的招生考试，考过了才有资格；其次还要交一笔数额不小的借读费。

在零五年，那笔钱对我们这种普通工薪家庭来说，就是天文数字。就算咬牙考过、花钱借读，学籍也只能挂在本县，麻烦又不体面，根本没人愿意折腾。

那时候的初升高档位也分得明明白白，就三条路：重点高中、普通高中和兜底的中专职校。

我是非农户口，平时成绩一直在班级中游晃悠，正常情况下，稳稳妥妥能上个普通高中，没什么问题。

班里那些成绩差一点的，或是农村户口的同学，出路就窄了很多，大多只能选偏远乡镇的普高，或者直接报中专，早早定好以后的职业路子。而我后来去的十四中高中部，条件简陋、校风混乱，基本上都是学生没得选才报的，没人是心甘情愿去那里读书。

可我偏偏倒了大霉。中考前最关键的一个月黄金复习期，我因为被打住院、在家禁足，彻底荒废了。别的同学都在学校拼命刷题、背书、查漏补缺，拼尽全力冲中考、定志愿，我却被困在家里无所事事，别说复习，我连翻开课本的心思都没有。

等我时隔多日回到学校，第一时间就被班主任叫去单独谈话。他看着我，没有半点惋惜同情，说得直白又现实。以我之前的底子，再加上错过最后阶段的所有复习，重点高中的名额，我彻底没份了，想都不用想。

班主任给我指了两条路：要么老老实实填县里的普通高中，要么就去市里念公办中专。

班主任还特意劝我，就我现在这情况，缺了整整一个月的备考课，就算硬着头皮报普高，中考成绩也得垫底，到时候照样落榜。不如识相点，选个中专，那样最好了，不至于初中毕业后就滚回家待着。

我站在他办公室里，听他一句一句往我耳朵里砸凉水，心里凉得透透的。

我全程没插嘴，也没反驳，就那么低着头听着。可道理我都懂，可我心里就是拧着一股劲，死活都不想去中专。在我们那里的人眼中，高中跟中专根本就是两条道。读高中，哪怕是个破乡镇高中，那也算正经念书，往后还有个考大学的盼头；可一旦迈进中专的门，这辈子基本就定死了，跟读书这条路彻底拜拜了。

我好不容易熬完三年初中，就算前程已经被那帮黄毛驴搅得稀烂，我也不甘心就这么草草收场，随便塞个中专混日子的事我不干。

老师看我半天不吭声，以为我听进去了，又反复叮嘱我想清楚，别脑子一热意气用事。可我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半分都不想松口。

道了谢，我转身出了办公室，一个人晃到填志愿的桌子跟前。手里攥着钢笔，一笔一划写上了十四中。

写完的那一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空落落的发慌。我没急着走，掉头回了教室，想最后再看一眼这间待了三年的屋子，看看这帮马上就要各奔东西的同学。

半个多月没回来，班里那股子气氛都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在收拾书本，互相写同学录，打打闹闹的，满屋子都是毕业的热闹劲儿。就我一个人杵在那儿，跟个外人似的，浑身上下透着股落寞，怎么都融不进去。

我的眼神自己就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熟悉的背影上，是苏静。她还是我印象里最好看的样子，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整理课本，瘦溜溜的。那个背影，我看了整整一年，早就刻在心里了。

这段时间被关在家里，那些个无聊到发疯的日日夜夜，我就靠着动漫里神乐那张跟她有几分相似的脸撑着。每次都想，等回了学校，一定要好好跟她说句话，问问她最近咋样，有没有因为之前那事儿受牵连，有没有偶尔想起过我。

可真站到她跟前了，看着她那安安静静的背影，我又怂了。

我好几次鼓足了劲，手心攥得全是汗，脚挪了又挪，在嗓子眼里来回掂量了半天，就想问一句：你最近还好吗？

可每回，我都没敢张嘴。苏静也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看一眼，就自顾自忙活着，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反正没给我半句话的机会。

班里人来人往的，吵吵嚷嚷，可没一个人注意到角落里戳着的我。也就我同桌，一眼瞅见我回来了，立马把手里的同学录一扔，几步就窜过来，问我最近咋样，伤好了没有。

说起我这个同桌，我印象一直特别深，就算过了这么多年，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个子很高，身子板挺得笔直，就是常年在操场上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黢黑，是那种健康的小麦色。她是学校田径队的，早早就被选进去训练了。

也正因如此，我们俩真正坐一块儿上课的时间少得可怜。

面对她真心实意的问候，我勉强咧了咧嘴，点了点头，低声应付了两句：“没事，就是在家养了段时间，好多了。“

同桌：“你们足球队的兄弟，他们还专门跑来找我，想从我这儿打听你的下落，可我也不清楚你家在哪，不好意思啊。

听她说完这些，我那颗凉了好久的心，忽然涌上来一股热乎气儿。整个毕业季，所有人都忙着奔自己的前程，有人当我不存在，有人早就把我忘了，有人看我落魄还躲着走。就连我藏了一整个青春的那个人，都不肯扭头看我一眼。

我心里又暖又酸，低声跟同桌说了句谢谢。

从一个人默默走出了学校，算是彻底跟初中拜拜了。不过这次回来，我从头到尾都没见着季浩涛。他没在教室出现，也没来填志愿，跟凭空消失了似的。我不知道他是心虚不敢露面，还是早就不打算念了。

从学校回去之后，日子还是那么压抑，紧接着就中考了。阔别课堂整整一个月，我啥都没复习，知识点全忘光了。再加上我心态本来就崩着，整场考试考得稀烂，基本上每一门都考砸了。

等中考分数出来，成绩单上那数字扎得我眼睛生疼。我就考了三百四十四分。看着这破分数，我脸上挂不住。身边同学一个个分数都不错，哪怕平时成绩普通的，都比我强。就我，一场风波全毁了，成了实打实的垫底生。那段时间我整天闷在家里，不敢出门，不敢见人，最怕街坊邻居、亲戚朋友问起我考了多少分，满心都是抬不起头的窝囊。

暑假一天天过去，我本打算就这么闷着熬过这个夏天，升学的事再也不想提。可该来的躲不掉。今年镇上中考考得好的学生，学校统一统计了名单，在大街上贴了红纸光荣榜，表彰所有考上重点高中的。整条街都热热闹闹的，全是喜气。

我妈非让我去大街上看榜，看看自己有没有被录取。没办法，我只能去了。到了大街上，墙上贴着两张红彤彤的光荣榜，毛笔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毕业生的名字。

我顺着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瞅，最后在重点高中录取榜的上头附近，死死钉住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苏静。

她稳稳考上了我们县最好的重点高中：北川县第一中学。那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旁边并排贴着另一张打印出来的录取名单。我目光往下扫，很快就在乡镇十四中的名单末尾，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安安静静挤在一堆没人在意的名字里头。

两张红榜并排贴在街边，红底黑字，在大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睛疼。旁人围在那儿看，指指点点的，全是金榜题名的高兴劲儿。就我站在人群里，看得心里拔凉拔凉的。这两张薄薄的榜，不声不响的，就把我和苏静往后的路，硬生生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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