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建成回村

林晚晴是被一阵喇叭声吵醒的。

那喇叭声又长又响，从村口一路按过来，像谁把城里的早高峰搬到了山沟里。她睁开眼，窗外的天还只是蒙蒙亮，鸡刚叫了第一遍。她翻了个身，想再赖一会儿，可那喇叭声不依不饶地响着，中间还夹着几声狗叫，东一条西一条，叫成一片。

她披上衣裳推门出去。沈月娥已经在院子里了，手里拿着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石板缝里的落叶。林晚晴问：“谁来了？”沈月娥头也没抬，只说了三个字：“周建成。”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下雨了”或者“起风了”。

林晚晴这才想起，昨天张婶来串门时提过一嘴，说周建成这两天可能要回来。张婶说的时候还特意看了沈月娥一眼，沈月娥当时正在收布，手上没停，脸上也没什么反应。

“他回来就回来，跟我有什么关系。”沈月娥当时是这么说的。

可这会儿，那喇叭声一路响到了晒场边上，停了。接着是一阵突突突的发动机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从巷子口拐进来，车身擦得锃亮，在窄窄的青石板路上小心翼翼地挪着，两边的后视镜几乎要蹭到墙。开车的是个理着平头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扭着头看路，一脸紧张。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胖些，正从车窗里往外看，脸上带着笑。

那就是周建成。

车在晒场边停下了。平头司机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车门。周建成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紫红色的polo衫，领子立着，肚子微微腆着，手里夹着根烟。他站在车边伸了个懒腰，大声说：“哎呀，还是家里空气好！”那声音洪亮得很，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林晚晴远远地看着。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周建成。他跟沈月娥、钱老幺、赵铁柱都不一样——那些人身上的东西都是软的、旧的、被日子磨过的，可周建成不一样。他的衣裳是新的，亮堂堂的；他的鞋是皮的，锃亮锃亮的；他笑起来整张脸都在动，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白得有些过分的牙。他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城里的气息，跟这个灰扑扑的村子格格不入。

周建成下车后先去了老支书家。没一会儿，老支书就跟着他一起出来了，两个人站在晒场边上说话。周建成说话的时候手不停地比划着，一会儿指着田那边，一会儿指着山上。老支书点着头，偶尔说几句，可大部分时间都是周建成在说。

到中午时分，消息就传开了。张婶在小卖部门口摆了张凳子，一边嗑瓜子一边跟来买东西的人说：“周建成说了，今晚请全村吃饭。晒场上摆桌，鸡鸭鱼肉都有，酒管够。”来买东西的人听了，有的笑，有的摇头。翠萍拎着酱油瓶从张婶那儿出来，一路走一路跟人说：“周老板请客，不吃白不吃。”

巧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她把衣裳往竹竿上一搭，探头对隔壁喊：“婶！今晚周建成请客，你去不去？”沈月娥在院子里应了一声：“去。”巧云又问：“那你去不去？”沈月娥说：“去。不去他回头还得来家请，麻烦。”

林晚晴听了觉得好笑，可她也觉得沈月娥说得在理。周建成这人，从今天这阵势看，你要是不给他面子，他真能跑家里来请你。

傍晚来得很快。太阳还没完全落山，晒场上已经摆开了阵仗。几张方桌拼在一起，铺了红色的一次性桌布，四角用砖头压着。桌上有用塑料盆装着的卤菜、花生米、拍黄瓜，还有从镇上买来的烧鸡和酱鸭。一个临时搭的土灶上架着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红烧肉，香气漫出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钱老幺系着条灰布围裙，蹲在灶前烧火。他今天来得早，来了就埋头干活，劈柴、搬桌、洗碗，什么活都干。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他嘴里不知哼着什么小调，神情是惯常的安顺。

孙大炮是来得最欢的那个。他开着三轮车从镇上拉了两箱啤酒回来，车斗里还装着几把塑料椅子。他跳下车，一边卸货一边嚷嚷：“月娥姐！你坐哪桌？我给你留位子！”沈月娥说“随便”，孙大炮不依，硬是把她安排在了主桌旁边。他又看见林晚晴站在一边，便喊了一嗓子：“丫头！你也来！坐你沈姨边上！”林晚晴被他那大嗓门震得耳朵嗡嗡响，赶紧走过去在沈月娥旁边坐下。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翠萍带着她男人赵铁柱，赵铁柱不爱说话，闷头坐在角落里，翠萍倒是跟谁都能聊上几句。周明理和陈素芬也来了，老两口互相搀扶着慢慢走过来，陈素芬手里还攥着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周明理的药。老支书坐在主桌上，旁边是几个在村里还有些话语权的男人。张婶坐在林晚晴对面，一坐下就开始嗑瓜子，顺手抓了一把递给林晚晴。

巧云抱着小女儿来了，大儿子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空碗，一路敲得当当响。她看了看座位，在翠萍旁边坐下了。两个女人一挨着，嘴就没停过。翠萍说自家的鸡下了双黄蛋，巧云说自家小的昨晚尿床了。两个人说着说着笑起来，笑声跟孙大炮的嗓门混在一起，把晒场上的气氛搅得热热闹闹的。

天擦黑的时候，周建成从老支书家出来了。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走到晒场中央，往那儿一站，像一个主人站在自己的院子里。他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杯米酒，开始讲话。

“各位乡亲，各位长辈——”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才有的底气，“好久没回来了，想大家！今天这顿饭，是我的一点心意，大家放开吃，放开喝，别客气！”

底下有人拍手，有人叫好。周建成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又说：“我周建成是从沈家坳出去的，外头挣了几个钱，可根还在这儿。我每次回来，看到咱们村还是老样子，心里不是滋味。咱这地方有宝啊！山好，水好，人好，就是缺一条路，缺一个门道。”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晒场上一张张面孔，最后落在沈月娥身上：“别的不说，就说月娥的手艺，那是全村里独一份。我做生意这些年，见过多少好东西，可像月娥染出来的那种蓝，那是真绝了。我上回拿了一块布给省城一个开服装公司的朋友看，人家一眼就相中了，说这要是能批量做出来，一件衣裳卖上千都有人抢着要。”

桌上有人交头接耳起来。翠萍凑到巧云耳边说了句什么，巧云点点头。赵铁柱闷头夹了一筷子卤菜，没吭声。沈月娥正在夹一块卤豆腐，筷子稳得很，像没听见。

周建成又倒了一杯酒，走到沈月娥这桌旁边。他举着杯子，笑着对沈月娥说：“月娥，我敬你一杯。你那个染坊，要是想做大，我出钱，你出技术，咱俩合伙。厂房我来盖，销路我来找。你只管带着人染布，别的都不用操心。”

满桌人都看着沈月娥。有人等着她回答，有人替她捏了把汗。沈月娥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跟周建成的酒杯碰了一下，说：“吃饭。”

周建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把酒一口闷了，拍了拍沈月娥的肩膀：“行，吃饭吃饭。我不急，你想想。”

他走开了，去别桌敬酒。林晚晴看着沈月娥，她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该吃菜吃菜，该喝水喝水。可林晚晴注意到，沈月娥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些，那块豆腐在碗里被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

饭吃到一半，周建成又来了。这回他喝得有些上头，脸红红的，说话也比刚才更直。“月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在沈月娥旁边拉了个凳子坐下，凑近了说，“你那个染坊，你自己守着，一年能挣几个钱？你一个人过，我不说什么，可你想过没有，你干不动的那天怎么办？这东西是好，可好不能当饭吃。你把它交给我，我保证让它变成摇钱树。”

沈月娥放下筷子。她没有看周建成，而是看着桌上那盆红烧肉。肉炖得烂，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她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建成，你在外头待久了，眼睛看什么都像钱。可蓝草不是钱，蓝草是草。你得等它长，等它熟。你急也没用。”

周建成的脸僵了一下，可他很快又笑了。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晃了晃，说：“行行行，我不跟你说这个。吃菜吃菜。”他转身走开了，脚步有些不稳。

巧云凑过来，小声说：“婶，你这话说得硬气。”翠萍也伸过头来：“就是。周建成那人，什么都好，就是总想把什么都变成钱。”张婶在旁边嗑着瓜子，不紧不慢地说了句：“他心是好的。就是不知道，有些东西它不能卖。”

林晚晴坐在那儿，看周建成在席间穿梭，一桌一桌地敬酒，一桌一桌地笑。他的笑声很大，穿透了整个晒场。可林晚晴觉得，那笑声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孤单，又像是着急。他就像一只在笼子里关久了的鸟，回到了林子，却不知道怎么飞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周建成站在晒场口上一个个送人，像这顿饭是他给全村人的一个拥抱。到了沈月娥这里，他拉长了声音说：“月娥，你回去想想。我不是害你，我是帮你。”沈月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月光很好。白亮亮的，泼在村路上，像洒了一层薄薄的霜。两边的房子都睡了，只有偶尔一扇窗里漏出些微光。风从稻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潮气。林晚晴打着手电照在沈月娥脚边，沈月娥说：“不用照，这路我熟。”

两人走了一段，林晚晴问：“沈姨，周建成说的那些，你怎么想？”

沈月娥走了几步才开口：“他是个好人。心不坏。就是他太快了。他在外面这么多年，习惯了什么都快——挣钱快、做事快、说话也快。可我这东西快不了。我爹教我的时候就说，靛蓝在缸里是绿的，你把它提前捞出来，它还是绿的，成不了蓝。你得等。等它自己变。”

她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挂在头顶，又圆又亮。

“他说的那些，也不是没道理。”沈月娥又说，“我五十多了，总有一天干不动。可我想的是，就算我不染了，那口缸还在。哪天有人想染了，它还能用。可要是把缸拆了，改成了厂房，机器一开，布一匹匹地出，那不是蓝印花布了。那是染了蓝色的布。”

她推开染坊的门，院子里黑漆漆的。那几口缸蹲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地。沈月娥走到最大的那口缸前，伸手摸了摸缸沿，像在摸一个老伙计的脑袋。她直起身来，对林晚晴说：“去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林晚晴回到后屋，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虫声。她想着沈月娥的话，想着周建成的脸，想着饭桌上那些热热闹闹的声音。她忽然觉得，这个村子像一个人，有两只手。一只手想快，一只手想慢。两只手在打架，可谁也没把谁打败。日子还是照常过。蓝草还是照常长。那口缸还是照常蹲在墙根下，等着有人来搅一搅。

她翻了个身，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看见自己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蓝，是那天染布留下的。那蓝已经很淡了，可她舍不得抠掉。

她闭上眼，慢慢睡了过去。梦里周建成开着车在田埂上跑，一路按着喇叭，声音又大又急。可车子越跑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团灰色的影子，融进了山里。山那边，沈月娥正蹲在田埂上拔草，动作不紧不慢的，一蹲一伸，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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