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第四天清早,沈月娥推开院门看了看天,说:“晴了,今天去赶集。”
林晚晴正在井台边刷牙,闻言满嘴白沫地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了一线亮光,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了大片大片干干净净的蓝。雨后的空气洗过一样,吸一口,满肺都是清甜的。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泡了三天,这会儿正冒着水汽,远远看去像起了雾。
“我去换鞋。”林晚晴漱了口,回屋把巧云给的那双旧布鞋穿上。那双鞋她穿了几天,已经合脚了,鞋底软软的,走起路来像踩在泥地上,稳当。
沈月娥背了个竹篓,里面搁着一块蓝印花布和一小袋干靛粉。林晚晴问她带这些做什么,沈月娥说:“给镇上一个老嫂子,她上回托我染块包袱皮,一直没空送去。”林晚晴帮着把竹篓的背带紧了紧,两人出了门。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赵铁柱的摩托已经等在晒场边上了。他今天换了件干净些的灰夹克,头发也梳过了,脚上还是那双解放鞋。看见她们来,他发动了摩托,突突突地响着。后座上绑着两个空竹筐,一个筐里搁着几把菜秧,另一个空着。
沈月娥坐上后座,一手搂着竹篓,一手拍了拍她前面的位置。林晚晴跨上去,坐在沈月娥前面,两腿悬着,不知往哪儿搁。赵铁柱回头说:“脚踩那个架子。”林晚晴低头找了找,果然有个铁架子,把脚搁上去,稳当了不少。
“抓稳了。”赵铁柱说。林晚晴还没来得及问抓哪儿,车就蹿了出去。她身子猛地往后一仰,撞在沈月娥身上。沈月娥那身子稳得像堵墙,也没恼,只腾出一只手来,从后面扶着林晚晴的腰。林晚晴觉得那只手箍在腰上,热乎乎的,带着些茧的粗粝。她忽然想起那天刮浆时沈月娥握着她的手腕,一样的稳,一样的暖。
路坑坑洼洼的,雨泡了三天,有些地方积了水,赵铁柱就在坑洼里绕着走,车开得飞快,却出奇地稳。林晚晴闭了闭眼,风兜着耳朵呼呼地响,两边的田野在视野里往后退,绿得拉成了一条线。她试着睁开眼,发现其实并不害怕。沈月娥的手在她腰上,赵铁柱的车技也好,她甚至敢侧过头去看看路边的田了。
雨后的田里积着水,明晃晃的,像一面一面碎掉的镜子。几头牛在田埂上吃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有个老汉蹲在田边抽烟,看见摩托过来,冲赵铁柱喊了声“赶集啊”,赵铁柱“嗯”了一声,车没停,人就过去了。
到了镇上,赵铁柱把摩托停在路边一棵大樟树下。樟树年纪不小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铺开一大片,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的。林晚晴从车上下来,腿有些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赵铁柱从后座解下筐子,扛在肩上,说:“我去卖菜秧子,你们慢慢逛。回头还在这儿碰头。”
集市在老街。林晚晴跟着沈月娥往里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潮挤散了。她赶紧伸手去够沈月娥的胳膊,沈月娥被她拽住了,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跟紧点。”林晚晴便抓紧了她的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
集市上人挤人。卖菜的、卖鱼的、卖自家编的竹器的,一个摊挨着一个摊,叫卖声、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搅成一团。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烂叶子踩在脚底下,滑溜溜的。空气里什么味都有,鱼腥味、熟食味、炸油饼的香,还有说不清的牲畜味。一个卖豆腐脑的老汉看见了沈月娥,老远就叫:“月娥!今天有新点的豆花。”沈月娥便停下来,要了一碗。林晚晴也要了一碗。那豆腐脑又嫩又滑,浇上酱色的卤汁,再撒一层碎榨菜,烫嘴。林晚晴被烫得直吸气,却一口接一口地吃。
“好吃不?”老汉问。
“好吃。”林晚晴说。老汉便笑了,那张脸皱得像颗核桃,可眼睛亮亮的。
吃完豆腐脑,两人继续往里走。沈月娥在一家卖种子的铺子前蹲下,挑了半天,选了几包菜籽。有青菜的、萝卜的、还有一包辣椒的。那辣椒籽装在小小的纸袋里,袋子上印着褪色的红字,沈月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付了钱。她把菜籽揣进兜里,又去杂货铺买了盐、碱面和一包火柴。林晚晴帮她提着东西,跟在后面。
走过一个拐角,有个卖糖画的摊子,摊子前围了不少孩子。林晚晴多看了两眼。那糖画师傅手里拿着一把勺,勺里盛着熬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画着,一会儿画出一条龙,一会儿画出一只凤。旁边一个孩子拿了根糖龙,舔了一口,笑得眼睛眯成缝。沈月娥见她看,问:“想吃?”林晚晴摇头。沈月娥也没多劝,带着她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巷子里头,有个修鞋的老人,摊子前坐着几个妇人。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穿一根粗线。沈月娥走过去,在摊子边蹲下,从竹篓里取出一双旧布鞋,鞋底已经磨得见了线。老人接过,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能补,一块五。”沈月娥说:“补。”
林晚晴这才注意到,沈月娥脚上穿的还是那双半旧的解放鞋,后跟也快磨平了。她脚上那双布鞋,白天穿,晚上洗,第二天接着穿,鞋面已经洗得发白了,可从来不见她换。她把自己的鞋送到修鞋摊上补,可给沈青纳的鞋底,一双一双地摞着,也不知道是给谁做的。
从巷子出来,沈月娥去了一趟药铺,买了一包红糖。林晚晴问她做什么,沈月娥说:“给陈阿婆带的。她前阵子说夜里睡不踏实,喝点红糖水能安神。也不知道有用没用,买了再说。”她把红糖搁在竹篓里,又去了一家卖布料的小铺子。铺子里头摆着各种布,有化纤的,有棉的,花花绿绿的码了一排。沈月娥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只看了一眼就走了。
林晚晴问:“不进去看看?”
沈月娥说:“不用看。那些布我认得,机器织的,化纤的,不经穿。”她往前走了两步,又说:“以前这种铺子里头,卖的都是土布。我爹染的布也在里头卖。后来土布没人织了,染坊也关了,这种铺子就改卖机器布了。”她说着,声音还是淡淡的,可脚步慢了些。
两人走到市场中间,林晚晴忽然听见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是巧云。巧云今天也赶集来了,背着一个大背篓,大儿子骑在赵铁柱脖子上——赵铁柱不知什么时候卖完了菜秧,过来找巧云了——小女儿被巧云用背带捆在胸前,正在睡觉。巧云满头大汗,衣裳湿了一片,可精神头足得很,正蹲在一个卖花布的摊子前头翻拣。
“婶!”巧云看见沈月娥,高兴地招手,“你来帮我看看这块布好看不?我想给小的做件衣裳。”
沈月娥走过去,看了看那摊上的花布,说:“太艳了,不像过日子的人穿的。”
巧云不服气,又翻了两下,指着一块浅蓝底子碎白花的说:“这个呢?”
沈月娥说:“这个还行。颜色素净。”
巧云便跟摊主还价。摊主说五块一尺,巧云说三块,摊主不卖,巧云便做出要走的样子,走出去两步,摊主喊住了她,四块成交。巧云得意地冲林晚晴挤了挤眼,让摊主扯了三尺。她把布叠好揣进背篓里,又看了看林晚晴手里提着的那些东西,说:“你买啥了?”林晚晴说没买什么,就是跟着走。巧云说:“那你来赶什么集?”林晚晴想了想,说:“看看。”巧云便笑了,说:“那你看好了。”
赵铁柱扛着大儿子站在一边,不声不响的。那孩子坐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他也不恼,就这么稳稳地站着。巧云看了他一眼,说:“你去把菜秧子剩下的卖了,别都堆筐里烂了。”赵铁柱“嗯”了一声,扛着孩子往菜市那边去了。大儿子在肩膀上喊:“妈!我要吃糖葫芦!”巧云冲他喊:“先把菜卖完!”那孩子瘪了瘪嘴,把脸埋在赵铁柱头上。赵铁柱也不哄他,只是往上颠了颠,让他坐稳些。
林晚晴看着他们走远,忽然觉得这一家三口在人群里的样子,跟周围的人不太一样。赵铁柱扛着孩子的姿势,稳得像一座山。巧云背着小的、拎着大的,嘴里不停地说着话,可每一句话都是冲着前面那两个人去的。这一家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绑在一起,不管走多远,都在彼此的视线里。
中午时分,沈月娥带着林晚晴去了市场边上的一家小饭馆。饭馆不大,就摆了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价单。她们要了两碗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汤,浓白浓白的,上面飘着葱花和几滴猪油。林晚晴吃了两口,觉得比城里的什么山珍海味都香。沈月娥吃馄饨吃得慢,一勺一勺的,不急不躁。
“你奶奶以前赶集也爱吃馄饨。”沈月娥说,“那时候镇上只有一家馄饨铺,我们几个姑娘赶完集就凑钱买一碗,一人分两个。你奶奶总是把她的那两个让给别人,说自己不饿。”
林晚晴停住了勺子。她看着碗里漂着的葱花,想了想,说:“我妈说我奶奶一辈子都是这样。有什么好吃的都先给旁人,自己最后吃。最后就吃剩的。”
沈月娥点了点头,低头喝了一口汤。
吃完馄饨,两人往回走。走到樟树下,赵铁柱和巧云已经在了。赵铁柱的菜秧子卖完了,筐子空了一个,另一个里搁着巧云买的那块花布和一包红糖。巧云正抱着小女儿在树荫下喂奶,大儿子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看见林晚晴,大儿子跑过来,仰着头问:“林姐姐,你吃糖葫芦了吗?”林晚晴说没吃。大儿子“哦”了一声,跑回赵铁柱身边,又去揪他的耳朵。
赵铁柱发动了摩托,这回林晚晴坐在后面,沈月娥坐中间。巧云不跟她们一道,她还要去买点别的东西,赵铁柱让她自己坐小三轮回去。车开动的时候,林晚晴回头看,巧云站在樟树下冲她们挥手。她怀里抱着小的,脚边站着大的,背后的背篓鼓鼓囊囊的,装着赶集买的全部东西。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又继续挥手,脸上的笑明朗朗的,跟这雨后的日头一样。
回去的路上,赵铁柱开得慢了些。雨后的田野格外清晰,每一片叶子都像是新擦洗过的,绿得发亮。远处的山露出了完整的轮廓,从山脚到山顶,一层一层的绿,深绿浅绿交错着,像被谁用尺子量着画上去的。路边的田埂上,几头水牛正慢悠悠地吃草,尾巴甩来甩去,偶尔抬一下头,看看路上的摩托,又低下头去。
林晚晴坐在后座上,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心里头涨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就是觉得眼睛鼻子都有些酸。她想起上午在集市上,沈月娥买了一包红糖,说是给陈阿婆的。想起巧云蹲在花布摊前,为了便宜一块钱跟摊主还了半天价。想起赵铁柱扛着儿子站在人群里,不动如山。想起孙大炮不知在哪儿喊了一嗓子“让让让让”,把半条街的人都逗笑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的,都不大。可它们堆在一起,就成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没有大事,只有这些琐琐碎碎的日子。日子连着日子,人和人挨着人,像集市上那些挤在一起的摊子,热热闹闹的,谁离了谁都不成。
到了村口,沈月娥先下车,又扶了林晚晴一把。赵铁柱冲她们挥挥手,突突突地往自己家去了。林晚晴跟着沈月娥往染坊走。路两边的稻田已经染上了一层金边,有几户人家在门口吃晚饭,端着碗冲她们点头。沈月娥也点头,步子不紧不慢的。
沈月娥忽然说:“你今天话少了。”
林晚晴愣了愣,说:“不知道说什么。”
沈月娥提着那袋红糖和竹篓,步子不紧不慢:“话少点好。日子不是靠说出来的。”
林晚晴“嗯”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头顶上,一群燕子从屋檐下飞出来,绕着染坊的屋顶盘旋,叽叽喳喳的,像在商量什么大事。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染坊的门半掩着,院子里那几口大缸安安静静地蹲在暮色里,像几尊闭目养神的老者。
林晚晴跨进门槛,忽然觉得,自己正在变成这院子的一部分。像那缸,像那井,像那根晾布的老竹竿,不声不响,却哪里都在。
沈月娥放下东西,走到井边打水洗手。林晚晴跟过去,也洗。井水凉凉的,从指缝间漏下去,带着一天的风尘。
“沈姨,”林晚晴忽然问,“这村里,以前也这么静吗?”
沈月娥关了水,抬头看天。天已经黑透了,几颗星子若隐若现。
“以前没这么静。”她说,“以前晒场上总有人,孩子们跑,女人们笑。现在的静,是走的人多了,留下来的少。可静也有静的好,你听。”
林晚晴侧耳听去,远处有蛙鸣,近处有虫声,还有风吹过蓝草田,沙沙的,像大地在翻身。
她听了一会儿,说:“真好听。”
沈月娥没回话,拎起水桶往灶房走。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跟院里的树影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林晚晴站在井台边,又听了一会儿。远处巧云家的灯亮了,黄黄的一团,透过窗纸,把一小块夜色染暖了。赵铁柱家的灯也亮了,然后是孙大炮家的,周明理家的,老支书家的。一盏一盏,稀疏地嵌在黑里,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星星。
她回到屋里,在本子上写下:第九天。赶集。巧云买了花布,赵铁柱扛着孩子卖菜秧。沈姨给陈阿婆带了红糖。我在集市上吃了一碗馄饨。沈姨说我奶奶以前赶集也爱吃馄饨。回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她合上本子,吹灭了煤油灯。黑暗中,那盏煤油灯的青烟味还留在空气里,淡淡的,带着一丝暖。她躺下去,闭着眼,集市上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叫卖声、还价声、孩子的哭声笑声、摩托的突突声、巧云的叫喊声、馄饨铺里勺子碰碗的声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她兜在里面。她在网里慢慢沉下去,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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