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下雨天

雨是后半夜来的。

林晚晴先是被屋顶上的声音惊醒。那声音不像城里的雨，打在玻璃窗上，是一片的、急促的。打在瓦上不一样，是一滴一滴的，每一滴都清清楚楚，像有人用指尖轻轻叩着房梁。先还稀稀落落，后来慢慢密了，最后连成一片，织成一张绵密的网，把整个村子都罩了进去。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可屋里还是暗沉沉的。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着什么。她披上衣裳走到堂屋，沈月娥已经坐在小杌子上了，腿边搁着一捆干稻草，手里在编草鞋。她的动作很慢，稻草在指间绕一绕、拧一拧，就有了鞋底的形状。

“醒了？”沈月娥头也没抬，“今天下不了地了。”

林晚晴“嗯”了一声，在门槛上坐下。雨气从院子里漫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被水浸透了之后泛出的厚味。那几口大缸像吸足了水分，颜色比平日里更深，缸身上淌着一道道水痕，像在出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低垂着，叶尖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这雨要下多久？”林晚晴问。

“看这天色，怕要两三天。”沈月娥手上不停，“这种雨，下得慢，下得透。田里正好吃一吃水。蓝草不怕雨，就怕旱。”

林晚晴想起来，昨天还说今天要去帮赵铁柱收二刀的蓝草。这一下雨，计划全泡了汤。可看沈月娥坐在那里编草鞋，神色安然，倒像是雨天有雨天的日子，一点不急。灶上的粥已经煮好了，林晚晴盛了一碗端过来，坐在门槛上吃。雨丝斜斜地扫过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往里挪了挪，靠在门框上，看沈月娥编草鞋。

那双手黑瘦，骨节分明，编起草鞋来却极灵巧。稻草在她指间翻着，一根压一根，一根穿一根，渐渐就有了鞋底的形。林晚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沈姨，你教我编这个呗。”

沈月娥从草捆里抽出一小把，递给她。林晚晴学着样子拧，可草在她手里不听话，不是松了就是断了。沈月娥便先编一段给她看，拆了，再让她来。如此几遍，林晚晴才勉强拧出个草绳样，歪歪扭扭的，像条吃撑了的小蛇。沈月娥看了一眼，说：“头回能这样，不算笨。”

林晚晴没想到她会夸人，倒不好意思起来。她又编了一会儿，手上渐渐有了点感觉。两根草交叠，一上一下，拉紧，再交叠，再拉紧。动作重复着，单调着，可做着做着，心里头就静下来了。雨声在头顶响着，均匀而绵密，像给这单调的动作配上了节拍。

“我爹在的时候，一到下雨天就编草鞋。”沈月娥忽然说，“他编得比我快，一上午能编三双。编完了挂在墙上一排，夏天穿，秋天穿，穿破了再编。那时候草鞋不当好东西，谁家都有一摞。现在没人穿了，就我下雨天编两双，自己下田穿。”

林晚晴问：“沈青会编吗？”

沈月娥的手停了一下。“不会。”她说，“他小时候我教过他，他嫌扎手，编了两下就跑了。后来再没碰过。”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可她手上那根草忽然断了，断得齐崭崭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掐断的。她把断草搁到一边，重新抽了一根，继续编。

林晚晴没再问。她低头编自己的草鞋，那歪歪扭扭的鞋底已经有半个巴掌大了。她把最后一根草收好，打了个结，举起来给沈月娥看。沈月娥接过去，把底翻过来看了看，说：“收边太松，穿两天就散了。”她拿过林晚晴编的那只，拆了两圈，重新收了口，又递还给她。这回的鞋底紧实了，捏一捏，硬邦邦的。

“留着。”沈月娥说，“夏天穿。”

林晚晴把那只草鞋搁在腿上，看着雨。雨势比刚才大了些，院子里的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水面上被雨点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一个刚消失一个又冒出来。隔壁传来巧云的声音，在喊大的不要往雨里跑，喊了两遍，那孩子还是跑出去了，她又追出去拽回来，嗓门大得穿透了雨声。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口探进来一把伞。伞是旧的，黑布面，竹骨，边上补着一块蓝布。伞下的人先露出来的是肚子，然后是整张脸——张婶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包挂面和一袋盐，胖胖的身子从伞下挤进来，脚上踩着一双雨靴，靴面上全是泥。

“月娥，给你捎了挂面。”她把塑料袋搁在井台上，拍了拍身上的雨珠，“这雨下得，我家房顶又漏了。老周说等天晴了上去看看，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

沈月娥说：“急什么。漏就漏着，接个盆就行。”

张婶在檐下站了一会儿，拿袖子擦脸上的雨水，又说：“对了，你家那个表侄女呢？我给她带了包糖。”她从兜里摸出一包水果糖，搁在窗台上。林晚晴过来道了谢，张婶摆摆手，说：“客气什么。住得惯就好。”她又跟沈月娥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东家的鸡西家的菜，说完便撑开伞走了。雨幕里那黑伞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点，融进了灰蒙蒙的巷子深处。

张婶走后没多久，巧云来了。她没打伞，只拿一件旧衣裳顶在头上，跑到门口把衣裳一抖，水珠子四溅。她怀里抱着小女儿，用背带捆在胸前，外面裹着一层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大儿子没跟来，大概被关在家里了。

“婶，来躲会儿雨。”巧云进了门，在门槛上坐下，把塑料布解开。婴儿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冒出一粒细汗。巧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又把自己的湿头发拢到耳后。

沈月娥从灶房端了碗热水出来递给她。巧云接了，双手捧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听雨声。屋顶上的雨时大时小，大的时候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小的时候又成了细碎的絮语。

巧云喝了两口水，忽然说：“婶，你说他们在外面，想不想家？”

她问得很轻，像是随口说的。沈月娥没接话。林晚晴看了巧云一眼，她的目光落在怀里的婴儿身上，可那眼神是空的，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肯定不想。”巧云自己接了话，笑了一声，那笑有些干，“忙得很。忙点好，忙点挣钱。”她低下头，用指腹擦了擦婴儿的额头，又说：“小军上回打电话，说厂里新接了单子，天天加班。他说等这批货赶完了，看能不能请几天假回来一趟。”

她顿了顿，又说：“他说的是‘看能不能’。去年也这么说。前年也这么说。”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沈月娥起身去了灶房，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红薯汤，搁在巧云手边。巧云看了看那碗汤，没喝，忽然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

“婶，我有时候想，要不我也去深圳算了。把大的搁他奶奶那儿，小的我带走。我年轻，能干活。两个人挣钱总比一个人挣得多。等攒够了钱，再回来。”

沈月娥在杌子上坐下来，重新拿起那捆稻草，开始编。她编了两根草，才慢慢地说：“孩子呢？”

“带走啊。”

“小的带走，大的呢？”

巧云不说话了。她怀里的婴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小嘴嘬了两下，又安静了。巧云低头看着婴儿的脸，看了很久，才说：“大的搁他奶奶那儿。奶奶疼他。”

“奶奶七十多了。”沈月娥说，“腿脚也不好。你舍得？”

巧云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婴儿的襁褓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沈月娥没再问，继续编她的草鞋，一根草压一根，一根穿一根，动作慢而稳。林晚晴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巧云埋下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睡得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儿，看着沈月娥手里不停翻动的稻草，觉得这个下雨天比任何一个晴天都要重。

过了一会儿，巧云抬起头来。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恢复了平常那种笑。那笑不大自然，可她努力让它自然。“不说了。”她说，“我就是随口一说。哪儿也不去。走了，雨小些了。”她站起来，把塑料布重新裹好，抱着婴儿出了门。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对沈月娥说：“婶，那碗汤我回头还你碗。”沈月娥摆了摆手。

巧云走后，雨又下大了。沈月娥把编好的草鞋收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她走到门口，看着雨幕里巧云远去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来，对林晚晴说：“她不会走的。”

“你怎么知道？”

“她要是想走，就不会跟我说。”沈月娥说，“她就是憋得慌，说出来就好了。”

她走到井台边，把张婶带来的挂面解开，拿了一小把搁在灶台上，准备中午煮面。林晚晴看着她，忽然觉得沈月娥身上有一种东西，是她以前从来没见过的。那东西不在书上，不在网上，不在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身上。那东西是在无数个这样的下雨天里，被雨声一点一点打磨出来的。它让人在听别人说话的时候，不急着插嘴，不急着评判，只是听着，然后把一碗红薯汤搁在她手边。

中午的面是沈月娥煮的。清汤挂面，里头搁了几根青菜和一个荷包蛋。两人坐在灶房里吃，灶膛里的余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摇摇晃晃的。雨还在下，打在瓦上，打在缸盖上，打在那口大铁锅的锅盖上，发出不同的声响，混在一起，成了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吃完饭，林晚晴坐在床上翻本子。她写：第七天。下雨。巧云说想走，又说不走。沈姨说她是憋得慌。沈姨编草鞋编得很快。张婶送来了挂面。下雨天，大家都在屋子里，可好像比晴天离得更近。

写完之后她没躺下。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奶奶的蓝印花布，展开来放在膝盖上。布面上的鹿和鹤被窗外的天光映着，蓝和白都蒙上了一层灰调。她用手指描着那只鹿的轮廓，从鹿角描到鹿蹄，一遍又一遍。描着描着，她忽然想，这块布也是在一个下雨天里染出来的吗？还是在一个大晴天里，晒在溪边被风吹干的？她奶奶在染这块布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城里的日子，还是就在想这口缸？

她把布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线从天上垂下来，把天和地缝在一起。远处的山被雨雾罩得看不清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在雨里站着，叶子被洗得碧绿碧绿的，树干上淌着水，像在流汗。

她躺下去，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一片蓝草田，田里开满了细碎的白花，雨打在白花上，花不谢，反而更精神了。她站在田埂上，看见远处有人走过来。走近了，是沈月娥，背着一个竹篓。篓子里坐着一个小孩，那是小时候的沈青。沈月娥一边走一边哼着什么，那调子软软的，被雨声裹着，听不太清。可她知道那是在哄孩子。她站在那里，看她们走过去。沈月娥没有回头，可那个小孩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她醒来时，雨已经小了些。窗外的天光亮了一些，灰里透着一层薄薄的黄。她听见院子里有响动，是沈月娥在收晾在外面的竹竿。她穿上鞋走出去，雨丝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细细的，像雾。

院子里，沈月娥正把晾布架上的竹竿一根根抽下来，靠在墙根底下。竹竿上淌着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湿。林晚晴走过去帮忙，沈月娥没拦她。两个人把竹竿收完了，又把院子里的几口缸盖好，压上砖头。忙完了，沈月娥站在檐下，看着天说：“明天可能还下。后天才晴。”

林晚晴说：“不急。”

沈月娥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她转身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又亮了起来。火光映在雨幕上，暖暖的，像是这灰雨天里唯一的一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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