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燕

林晚晴第一次注意到小燕，是在洗布后的第二天傍晚。

那天她坐在门槛上翻看那几块洗好的布，准备挑一块给奶奶做包袱皮。翻到第三块的时候，余光里有个什么东西在院门口晃了一下。她抬头看，是个小姑娘，八九岁的样子，扎着两根黄黄的辫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背着一个褪了色的红书包。那书包太大了，压得她肩膀一边高一边低。

小姑娘没有进来，只站在院门口，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拿眼睛往院子里瞟。瞟了一眼，又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瞟第二眼。林晚晴觉得有趣，正要开口叫她，沈月娥从灶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薯饭。

“小燕，进来。”沈月娥说。

小姑娘这才从门框后面露出整个身子，小步小步地走进来，像一只试探着下水的猫。她进了院子也不往人前凑，自己蹲到槐树底下，把书包搁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沈月娥把红薯饭递给她，她接过去，也不说话，低着头慢慢吃。筷子夹起红薯块，送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再夹一块。吃得极认真，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她是谁家的？”林晚晴小声问沈月娥。

“陈阿婆的曾孙女。”沈月娥说，“爹妈在广东，跟着太奶奶过。”

林晚晴愣了一下：“陈阿婆？那个眼睛不好的？”

“嗯。她儿子儿媳也在外头打工，留下小燕给陈阿婆带。陈阿婆眼睛不中用，做饭洗衣都费劲，小燕放学就来我这儿吃一口。”

林晚晴看着那孩子。她吃完了红薯饭，把碗筷送到灶房，自己踮着脚把碗洗了，搁回碗柜里。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常做的。洗完碗，她又回到槐树底下蹲着，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和一截铅笔头，在膝盖上写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两下就停下来看看院子里的鸡，写两下又看看天。

林晚晴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了一眼。本子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语文作业，抄的生词。那铅笔头短得都快捏不住了，用一张纸卷着凑合着用。林晚晴问：“你叫什么？”

“小燕。”她头也没抬。

“大名叫什么？”

“陈小燕。”

“几年级？”

“三年级。”

她回答得简短，眼睛始终没离开本子。林晚晴看了一会儿，发现她写字的姿势不太对，握笔太靠下，手指都碰到铅笔芯了。她伸手轻轻把小燕的手指往上挪了挪，说：“这样写，手不容易酸。”小燕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下一笔就照着新姿势写了。

沈月娥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小燕，吃完了就早点回去，天黑了路上不好走。”小燕应了一声，把本子和铅笔头收进书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晴一眼。

“你是城里来的？”她问。

林晚晴点头。

“城里有没有卖橡皮的？”

“有啊，到处都是。”

小燕想了想，说：“我的橡皮丢了。”说完她就走了，小小的身子背着那个大大的红书包，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天晚上林晚晴在日记里写了一行：有个叫小燕的小姑娘，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橡皮丢了。

第二天傍晚，小燕又来了。

这回她不站在门口了，直接进了院子，还是蹲在槐树底下写作业。写了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晾布架下面，仰着头看那些蓝印花布。夕阳从布面上透过来，蓝得发紫，白花在光里亮堂堂的。小燕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布面。

“别碰。”沈月娥在灶房里喊了一声，声音不重，可小燕的手立刻缩了回来，像被烫了一下。她退后两步，继续仰着头看。

“喜欢吗？”林晚晴走过去问。

小燕点头。

“你家里有这种布吗？”

小燕想了想，说：“我奶奶有。她有一块包衣裳的，蓝色的，上面有花。她锁在柜子里，不给我碰。”

“那你见过她打开吗？”

“见过一回。”小燕说，“去年过年，我妈打电话来说不回来，奶奶就把那块布拿出来看。一边看一边哭。我问她哭什么，她说没哭，是风迷了眼。”

林晚晴蹲下身，平视着她。小姑娘的眼睛很大，黑眼仁多，白眼仁少，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的。“你妈多久没回来了？”

小燕低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两年。”她说，“去年说回来，后来又说厂里不让走。今年也说回来，不知道回不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背课文。可林晚晴注意到她画圈的那个脚尖在微微用力，把地上的土都碾出了一个浅坑。

沈月娥端了碗饭出来，这回是米饭，上面搁着一块煎蛋。小燕接过去，蹲在槐树底下吃。沈月娥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那把还没编完的草鞋，继续编。小燕一边吃一边看沈月娥编草鞋，看着看着，忽然说：“奶奶，你教我编这个。”

“先把书读好。”沈月娥说。

“书读好了就能学编草鞋吗？”

“书读好了，就不用编草鞋了。”

小燕嚼着饭想了想，说：“那我要读书。”她又扒了一口饭，说：“可是我的铅笔快用完了。”

沈月娥手上停了停。她没说话，站起来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一块橡皮。铅笔是新的，橡皮也是新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猫。小燕看着那块橡皮，眼睛一下子亮了，可手没伸出来。

“拿着。”沈月娥把东西塞到她手里。

小燕攥着橡皮，低着头看了半天。她的手指在那只小猫上来回摸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谢谢奶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沈月娥没应声，又低头编草鞋了。林晚晴坐在一旁，看着小燕把橡皮搁进书包最里层的小兜里，又把铅笔插在书包侧面的布袋里。然后她又掏出本子，把那只铅笔掏出来，在封面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三个字：陈小燕。字写得比昨天工整了，一笔一划的，像在刻什么。

第三天，小燕来的时候带了一张画。

那是一张作业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朵花，五个圆花瓣，中间点着几颗不规则的小点，叶子画成了两片椭圆的形状。笔触稚嫩得很，可花瓣的排布竟有几分民间纹样的拙趣。她把纸递给林晚晴，眼睛亮亮的，像在等表扬。

“我画的。”她说，“画的是蓝草花。学校让我们画‘我的家乡’，我不知道画什么，就画了这个。”

林晚晴把画拿给沈月娥看。沈月娥接过去，就着光看了好一会儿。她的指腹在画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摸一朵真的花。看完了，她把纸还给林晚晴，嘴角动了一下。

“这花能用。”她说。

小燕没听懂。沈月娥也不解释，只从桌下取出一小张桐油纸，拿起刻刀，在灯下慢慢地刻起来。小燕凑到桌边看，脚尖踮着，下巴搁在桌沿上，眼睛跟着那刻刀走。屋里静极了，只有刀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桑叶。沈月娥刻一会儿，吹一下纸屑，再刻一会儿。小燕看得极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晚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墙上。沈月娥弓着背，刻刀在手里稳稳地走。小燕踮着脚，下巴搁在桌沿上，两条黄黄的辫子垂在桌边，一动不动。这一刻好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能看见十几年前的沈月娥，坐在同一张桌前，看着她的父亲刻版。长到能看见几十年后的小燕，坐在另一张桌前，教别的什么人刻版。那刻刀在纸面上走，一圈一圈的，走的不是花，是日子。

沈月娥刻完了，把版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递给小燕看。小燕看着上面刻出的五瓣花，跟她画的一模一样，只是刻得比她画的还清楚。她伸手想碰，又缩了回去。

“别碰，还没干透。”沈月娥说。她把版搁在窗台上，说明天干了就能用了。小燕点点头，把画收好，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版，又看了看沈月娥。

“奶奶，”她喊了一声。

沈月娥抬头看她。

“我明天还能来吗？”

“你天天都来，还问什么。”

小燕笑了。那是林晚晴头一回看见她笑。那笑从嘴角漫开来，把整张小脸都撑亮了。她转身跑出了院子，书包在背上跳着，两根黄辫子甩来甩去。林晚晴站在院门口看她跑远，看她跑到巷子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冲这边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暮色里。

那天晚上，林晚晴在灯下看沈月娥把那块花版晾干。窗台上，桐油纸上的五瓣花在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沈月娥说：“她画的花，跟我爹刻的有点不一样。我爹刻的花瓣是尖的，她这个是圆的。圆的不常见，可好看。圆花看着憨，憨有憨的好。”

林晚晴说：“你打算用这个版染布？”

“试试。”沈月娥把版收好，搁在木箱里，“她要上四年级了，学费还没着落。陈阿婆的养老金不够花，她爸妈寄回来的钱时有时无。我染几块布卖了，给她凑凑。不白凑，让她帮我刮浆，挣学费。”

她说着，把木箱盖上。屋里暗下来，只有煤油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她挺聪明的。”林晚晴说。

“聪明。”沈月娥说，“可聪明孩子在这地方也留不住。读完了小学去镇上读初中，读完了初中去县里读高中，读完高中就去城里了。能回来看看就不错了。”

她说完，端起煤油灯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晴一眼。

“你什么时候走？”

林晚晴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月娥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还没定。再住一阵。”

沈月娥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端着灯进了屋，灯影在门框上晃了晃，灭了。

林晚晴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的蛙鸣和虫声。她想起小燕画的那朵圆花瓣的花，那花憨憨的，笨笨的，可确实好看。她又想起沈月娥说的“圆花看着憨，憨有憨的好”。这话说的像是花，又像是小燕，又像是她自己。她坐了许久，才起身回屋。

第二天清早，小燕果然又来了。她比平时来得更早，书包还没背，头发乱蓬蓬的，大概是自己扎的辫子。她跑到窗台边看那块花版，发现花版还在，松了口气。然后她转过身，看见林晚晴站在檐下，便跑了过去。

“林姐姐，”她拉着林晚晴的手往晾布架那边拽，“你帮我看看，这块布上是什么花？”

她指着架子上那块缠枝莲纹的布。林晚晴说：“这是莲花。缠枝莲。”

“莲花是什么花？”

“夏天池塘里开的，很大一朵，粉红色的。”

小燕想了想，说：“我没见过池塘。我只见过田。”

林晚晴说：“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城里看。城里公园有池塘，有莲花。”

小燕眼睛亮了，可随即又暗了。“我走不开，”她说，“我要照顾奶奶。”

她说完就跑开了，跑到槐树底下蹲着，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开始写字。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毛茸茸的辫子染成了金色。林晚晴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抽了一下。不疼，可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她想再说点什么，可什么话都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她走过去，蹲在小燕旁边，看她写字。今天的生词是“家乡”。小燕一笔一划地写着，在“家”字的最后一撇上停了一下，抬起头来。

“林姐姐，”她说，“你说我妈妈在的那个地方，算不算我的家乡？”

林晚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沈月娥从灶房出来，端了两碗粥。一碗搁在小燕面前，一碗搁在林晚晴面前。她什么也没问，蹲下来，拿起草鞋接着编。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一块亮一块暗。小燕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开始写她的生词。那截新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跟沈月娥编草鞋的窸窣声混在一起，细细碎碎的，像这个早晨长出来的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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