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现代医术

镇子西头，老赵家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苏念还没进门就听见产妇的惨叫，嘶哑、断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院子里站着几个妇人，个个脸色发白，有个年纪大的正在抹眼泪。稳婆刘氏蹲在墙角，双手是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生不下来……脚先出来的……没办法了……”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瞬。

足先露。

她在急诊科轮转过妇产科，见过足先露的紧急处理。但在现代，这种胎位直接拉去剖了。这里没有手术室，没有麻醉机，没有血库，没有新生儿监护仪。

产妇的丈夫赵大勇跟在她身后，腿一直在抖：“苏大夫，我媳妇……我媳妇还有救吗？”

苏念没回答，快步走进产房。

屋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产妇赵李氏躺在土炕上，脸色灰白，额头全是汗，嘴唇干裂，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她的肚子高高隆起，宫缩的间隙越来越长，每一次宫缩时她都疼得弓起身体，但已经喊不出声了。

苏念两步跨到炕边，手按上产妇的腹部。

触诊。胎儿的位置不对，头部在上，脚在下。更麻烦的是，产妇的宫口已经开全，羊水破了很久，产道干涩，胎儿的一只脚已经脱出，卡在产道口。

刘稳婆跟进来，拽住苏念的胳膊：“姑娘！我接生二十年了，这种的没救！你别逞能，趁人还活着赶紧让她男人进去说句话——”

“出去。”苏念说。

刘稳婆愣住了。

“所有人出去。”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沈墨言站在门框外，没有进来，但也没有走。他的目光越过苏念的肩膀，落在产妇身上，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他懂。

苏念转回身，深吸一口气。她在心里飞速列出方案。

外倒转术。在宫缩间隙，从腹部把胎儿的下半身推上去，让头部转下来。但宫口已开全，羊水已破，胎儿部分脱出，外倒转的难度和风险成倍增加。

可行。但需要极度精准的手法、产妇的配合、以及她需要空间里的东西。

“沈墨言，”她头也不回地开口，“你进来。其他人出去。”

刘稳婆还想说什么，被沈墨言一个眼神逼退。那个眼神平静温和，但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压迫感，刘稳婆的嘴张了张，竟然真的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苏念没有避讳沈墨言。她走到产妇身边，背对着他，手伸进自己衣领。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一支注射器、一瓶局麻药、一小瓶生理盐水。

她需要的不是药物。是那支注射器的针头。

外倒转需要精准的推拿手法，但产妇的腹壁太厚、宫缩太频繁，单纯用手很难在间隙内完成操作。她需要用针头在腹部特定位置做浅表刺激，引导宫缩的强度和方向，给转位创造窗口。

这个操作在现代也是高难度，何况是在这个条件下。

她转过身时，沈墨言已经走到了炕边。他看了苏念手里的注射器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说：“我来按住她。”

苏念点头。

沈墨言俯身，双手按在产妇的肩膀和膝盖上，力道沉稳，既不让她乱动，又不至于压迫腹部。苏念注意到他的手指恰好按在肩井穴和血海穴的位置，这两个穴位，一个是降逆安胎，一个是引血归经。

巧合？

没时间多想。苏念站在产妇右侧，将注射器的针头以极浅的角度刺入腹壁特定位置，轻轻刺激。产妇的宫缩再次来临，苏念立刻趁这个间隙，双手从腹部托住胎儿，缓慢而坚定地往上推。

“深呼吸，往下用力，但不要猛使劲，”苏念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我数三下，你配合我。一——二——三。”

产妇咬紧牙关，发出一声闷哼。

胎儿在腹中转动了一个角度。苏念的手指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移动，脚收回去了，然后是脊背，最后是头部滑进了骨盆入口。

“好了。”苏念的额头全是汗，“宫口已经开全，下次宫缩直接用力。孩子的头已经到位了。”

产妇的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

沈墨言松开手，站直身体。他看了一眼苏念的侧脸，目光在她汗湿的鬓角和微微发白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

下一次宫缩来临，产妇用尽了全身力气。苏念跪在炕边接生，手法熟练地控制着胎头的娩出速度，防止产道撕裂。一个湿漉漉的、浑身是血的婴儿滑进了她的手里。

没有哭声。

苏念的心猛地一沉，她迅速将婴儿翻过来，用干净棉布擦干口鼻。没有吸引器，她低头，用自己的嘴隔着一层纱布把婴儿口鼻里的羊水和黏液吸出来，吐掉，再吸。

沈墨言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一切，手指攥紧了袖中的铜牌。

苏念吸了第三口，吐出来，然后用手指弹了弹婴儿的脚底。

一声微弱的、猫叫一样的哭声在屋里响起来。

产妇瘫在炕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门外的赵大勇听见哭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苏念把婴儿包好放在产妇身边，处理完后续的胎盘和止血，才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已经麻了。她靠着炕沿滑坐在地上，浑身像被水洗过一样。

沈墨言蹲下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帕子。

“你刚才扎的那几针，”他开口，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位置不对。腹壁浅表刺激是可以促进宫缩，但你选的三个点连起来，是一个三角形的结构。”

苏念擦汗的手停住了。

沈墨言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笃定：“那个三角形的方位，和《苏氏手札》最后一页的符号，是一样的。”

苏念的瞳孔骤缩。

“你怎么知道《苏氏手札》？”

沈墨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袖，恢复了那副温和无害的书生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幻觉。

“我去外面跟赵大勇说一声，母子平安。”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苏姑娘，你今晚救了两个人。但有些事……等回去之后，我们需要谈谈。”

他推门出去了。

苏念坐在地上，攥着那块帕子，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认识那个符号。他知道苏氏手札。他在试探我。他到底是谁？他想要什么？

屋外传来赵大勇喜极而泣的声音，沈墨言温和的安抚声，还有刘稳婆难以置信的喃喃：“活了……都活了……这丫头是什么来头……”

苏念慢慢站起来，走到炕边，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婴儿和疲惫但活着的母亲。

不管沈墨言是谁，不管那个符号意味着什么，今晚，一对母子活下来了。这就是我做的一切的意义。

她推开门走出去。月色清冷，沈墨言站在院子里，赵大勇在给街坊邻居磕头报喜。沈墨言转头看向苏念，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淡，嘴角弯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

“明天铺子里，”她说，“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沈墨言低头看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回答：“好。但你也得告诉我——你那些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从哪来的。”

两个人站在月光下对视，谁都没有退让。

墙角暗处，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缩了回去，消失在夜色中。那人手里攥着一枚和苏念木牌上符号一模一样的铁牌，脚步急促地往村外走去。

第二天一早，苏念推开药铺的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六个字。

“守藏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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