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大财大柱

纸条上的墨迹还未干透，苏念用指尖捻了捻，凑到鼻尖嗅了一下，松烟墨，带着一点极淡的龙脑香。这个时代能用得起龙脑香墨的人，整个清河镇找不出三个。

她将纸条折好塞进袖中，转身进了铺子。

沈墨言已经在里面了。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早，药柜擦得一尘不染，柜台上的算盘拨得整整齐齐，连苏二石昨天随手扔在角落的草鞋都被他归拢到了竹筐里。苏二石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编鞋一边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沈墨言的一举一动，像一只护食的小狗在看一只来历不明的猫。

“二哥，”苏念开口，“去街上买两斤米，再买点菜。今天中午多做一个人的饭。”

苏二石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沈墨言，嘴唇抿了抿，但没说什么。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往外走，经过苏念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这人不对劲，你小心。”

“我知道。”

苏二石走后，铺子里安静下来。苏念把门板合上，挂了“歇业半日”的木牌，然后走到后屋。沈墨言已经跟了进来，在桌边坐下，动作从容，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

后屋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苏念从空间取出后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药材。苏念在沈墨言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沈墨言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把手伸进袖中，取出那枚铜牌放在桌上，推过来。

苏念低头看。铜牌巴掌大小，表面氧化得发黑，但中央刻着的符号清晰可辨。和木牌背面的刻字一模一样，只是铜牌的右下角多了一个极小的印记，像是一方印章的微缩版，里面是四个篆字。

苏念认出来了。

“太医院印。”

沈墨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惊讶，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他微微点头：“你果然认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墨言，”他停顿了一下，“太医院院使沈廷之之子。永乐二十二年，沈家因‘私通外邦、泄露医典’获罪，满门抄斩。我那年七岁，被家父的故交拼死送出京城，隐姓埋名至今。”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铜牌边缘。

永乐二十二年。架空朝代，但官制仿明。太医院院使是正五品，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医术必定冠绝一朝。

“你今年十八，”苏念看着他，“十一年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

沈墨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苏念，看向墙角那堆药材，半晌才开口：“学医。家父临终前托人带出一本《沈氏医案》，我背了十年。但我天分不够，只能照着书上的方子用，离开书本就什么都不会。”

他的声音很平，但苏念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东西。

背了十年医书，却始终摸不到那个“通”字。所以他看到我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眼神，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他自己求而不得的东西。

“铜牌上的符号，”苏念把话题拉回来，“和这个木牌上的是一样的。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沈墨言说，“我在邻县一个旧书摊上淘到了一本手札残页，里面夹着这张铜牌。手札的主人姓苏，自称‘守藏人’。我顺着线索找到苏家村，找到了你。”

苏念的脑子飞速转动。三个月前。也就是说沈墨言在苏念穿越之前就已经到了苏家村。原主那段时间的记忆模糊，但确实记得村东破庙里住过一个书生。

“守藏人是什么？”

沈墨言摇头：“手札残页上只写了三个字，守藏人，后面被撕掉了。但这枚铜牌是太医院的东西，而你母亲的木牌上刻着同样的符号。所以我推测。”

“我母亲和太医院有关。”

沈墨言点头。

苏念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领口取出木牌，放在桌上，推到沈墨言面前。

“你看。”她用指尖点了点木牌背面那行极小的刻字。

沈墨言凑近，眉头皱起。他显然能看见刻字，但那些文字他不认得。他看了很久，抬头看苏念：“你认得？”

“认得。”苏念说，“但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穿越这件事，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怪物。但沈墨言已经知道了她“不该有的医术”和“不该出现的东西”，瞒下去只会让两人之间的信任彻底破裂。

“沈墨言，你相不相信……”苏念斟酌着措辞，“一个人可以带着另一个时代的记忆，活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

沈墨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他没有露出惊恐或怀疑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念，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苏念说了。

说得很快，很简洁，像在口述一份病史。从值完夜班在沙发上睡着，到被赵氏揪着头发醒来；从摸到木牌进入空间，到发现空间里的医学实验室；从原主摔下山坡的伤，到“苏念”这个名字和身体里换了灵魂。

她说完的时候，沈墨言足足沉默了十几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稳：“所以，那个空间里的东西，是你那个时代的？”

沈墨言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苏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肩胛骨在青布长衫下微微隆起，像是绷紧了全身的力气。

“沈墨言，”苏念也叫了他的全名，“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我信。”他转过身来。

苏念愣住了。

沈墨言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弯着，但眼睛里没有什么笑意，反而有一种被印证了什么之后的释然，混着一种苏念看不透的、更深层的东西。

“家父在世时，曾写过一封密信，藏在《沈氏医案》的夹层里。信上只有一句话，”他顿了顿，“‘苏氏守藏，非此世之人。’”

苏念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非此世之人。

沈廷之，太医院院使，十一年前就知道了“苏氏守藏人”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写下了这句话，然后沈家就被灭门了。

两个人对视着。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以，你父亲的死，和你发现这枚铜牌……有关联。”苏念的声音有点干。

“我也这么想。”沈墨言说，“但线索断了。我查了十年，只知道‘守藏人’每隔几代会出现一次，每次出现都伴随着某种……变革。但具体是什么变革，没人知道。”

苏念低头看着桌上的木牌和铜牌。两个符号并排放在一起，在阳光下投出重叠的影子。

每隔几代出现一次。带着另一个时代的记忆。守藏人。

我……是守藏人？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二石的声音从前面铺子里传来，带着罕见的慌乱：“念念！念念你快出来！”

苏念和沈墨言同时站起，快步走到前面。苏二石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米袋掉在地上撒了一地，脸涨得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大哥让人带信来了，”苏二石的声音在发抖，“大伯带着衙役回了村，说你……说你无证行医，治死了人。衙役已经把大哥绑了，说要拿他抵罪，等你回去抓人！”

苏念的瞳孔骤缩。

沈墨言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轻，但稳。

“是冲你来的。”他说。

苏念攥紧拳头。赵氏、苏大财，他们不敢直接动苏念，陈屠户在村里放了话，谁动苏念就是动他。所以他们动了苏大柱。

“回去。”苏念说。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墨言看着她：“我跟你一起。”

苏二石弯腰把撒在地上的米拢了拢，站起来，站到苏念另一边。

“我也去。”

苏念看了看右边的苏二石，又看了看左边的沈墨言。一个瘦弱但眼神执拗的少年，一个身份成谜但刚刚和她交换了最大秘密的书生。

“走。”

她快步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在飞速盘算。衙役抓人需要县衙的令，苏大财能请动衙役，说明他在县里有关系。治死人的指控是假的，但苏大财既然敢告，就一定做了手脚。

要么他买通了人证，要么他手里有“死者”。

不管哪种，我得在到村之前想好对策。

她推开药铺的门，阳光猛地灌进来。街上人来人往，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个瘦小的少女带着两个少年匆匆往村子的方向赶去。

而药铺门板的背后，那张写着“守藏人，找到了”的纸条还贴在暗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纸条轻轻抖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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