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大财做派

苏念带着苏二石和沈墨言赶回苏家村时，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腰里别着铁尺，脸上挂着那种“奉命办事、闲人退散”的冷漠。苏大柱被反绑着双手蹲在院墙根下，一米八的汉子缩成一团，脸上有伤，嘴角破了皮，但看见苏念的瞬间，他拼命摇头，嘴里“呜呜”地喊，嘴里被塞了块破布。

赵氏站在院子当中，双手叉腰，嗓门拔得老高：“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苏念那个丫头，在外面开了个野铺子，连方子都不会开就敢给人看病！把人治死了！现在苦主找上门来了！”

苏大财站在她旁边，捋着山羊胡，一脸沉痛地点头：“我早就说过，那丫头不安分。大河两口子走得早，这孩子没人管教，现在闯出人命来了……”

围观的村民交头接耳。有人面露不忍，有人摇头叹息。陈屠户不在村里，他今天去镇上卖肉了，否则赵氏未必敢这么嚣张。

苏念穿过人群，走进院子。

她的脚步很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赵氏看见她，嗓门更高了：“哟！还敢回来！正好，衙役大哥，人在这儿，抓吧！”

一个衙役上前一步，铁尺在手里掂了掂：“你就是苏念？”

“我是。”

“有人告你无证行医、治死人命，跟我们走一趟吧。”

苏念没动。她的目光越过衙役的肩膀，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赵氏、苏大财、两个衙役、围观的村民，最后落在院墙角落那个被绑着的苏大柱身上。

她看见了大哥嘴角的血，看见了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红痕。

苏念的瞳孔缩了一下。

打了我哥。

这笔账，待会儿再算。

她收回目光，看向衙役，语气平静得像在问诊：“差大哥，告我的人是谁？苦主在哪里？”

衙役往旁边一指：“那不是……”

他指向院子外面，手指却停在了半空。

人群外面，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啃烧饼。

这人黑脸膛，厚嘴唇，嘴里塞得鼓鼓囊囊，一只手攥着半张烧饼，另一只手正伸进怀里掏水囊。他面前的地上还放着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卤肉，吃了一半。

衙役愣住了。

赵氏愣住了。

苏大财捋胡子的手一抖，揪断了两根山羊胡。

苏念看着那个蹲在地上啃烧饼的男人，嘴角弯了起来。

这个人她认识。她穿越第二天，去山坡挖野菜的路上见过他。这人是村西头的王老六，以“好吃懒做、四处蹭饭”闻名全村。他哪有什么病？

“差大哥，”苏念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您说的苦主，是这位……王老六？”

衙役的脸涨红了，扭头瞪苏大财：“你不是说人治死了吗？死人能蹲那儿啃烧饼？”

苏大财满头大汗，赶紧凑到王老六身边，压低声音：“你怎么还在这儿吃！我让你躺着我让你躺着！银子你都收了！”

王老六翻了个白眼，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芝麻，嗓门比赵氏还大：“苏大财，你给我的那两百文只够我装三天病，你又没说今天要装死！再说了，装死也得给顿饱饭吧？这都晌午了，我饿得慌！”

院子里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噗”的一声，不知哪个村民先笑了出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笑声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收不住。

赵氏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苏大财的山羊胡抖得像风中的枯草。

苏念没有笑。她走到衙役面前，语气很平：“差大哥，您也听见了。苦主活得好好的，告我治死人命，证物呢？尸体呢？”

衙役的脸色铁青，转头瞪苏大财：“苏大财！你报假案？”

苏大财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差爷明鉴！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苏念接过话，声音冷了一度，“大伯，您说您听谁说我把人治死了？说出来，我跟他当面对质。”

苏大财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念往前走了一步：“要不我替您说？您听说我在镇上开了药铺，怕我查出当年我爹娘留下的东西在哪里，所以先下手为强，想把我抓走，好去我家翻找？”

苏大财的脸色刷地白了。

苏念没有停。她转向围观的村民，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清：“各位叔伯婶子，我苏念在镇上开药铺，治好的病人有据可查。陈屠户的女儿陈阿娇，急性肠痈，我救的。镇西赵大勇的媳妇难产，母子平安，我接生的。这些人都活得好好的，随时可以对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大财和赵氏的脸。

“但我大伯，苏大财，五年前占了我爹留下的三亩田和猎户工具，至今未还。前几天又想抢占我家院子，被我拒了。今天他买通王老六假报人命案，让衙役来抓我，各位想一想，这是为什么？”

人群里炸开了锅。

“原来大财是惦记大河留下的东西……”

“我就说嘛，苏念那丫头从小就老实，怎么可能治死人……”

“大财这事做得不地道啊，亲侄女也害……”

衙役的脸挂不住了。他一把揪住苏大财的衣领：“好你个苏大财，报假案戏弄公差，跟我去县衙走一趟！”

苏大财吓得直哆嗦：“差爷饶命！我、我……”

赵氏在一旁已经瘫了，嘴唇哆嗦着，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苏念看着这一切，表情平静。但她转过身去给苏大柱松绑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她蹲在大哥面前，解开绳子，把破布从大哥嘴里取出来。

“念念……”苏大柱的声音哑得厉害，“哥没用……”

“哥，”苏念打断他，手按在他肩膀上，“你做得很好。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认。这就是帮了最大的忙。”

苏大柱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哭。

苏念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人群外面的沈墨言。他站在一棵老榆树的阴影里，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四目相对，谁都没说话。

然后沈墨言的目光忽然偏了一下，看向人群的另一个方向。苏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人群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靛蓝色细布长衫，头上戴着方巾，站姿端正，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他正盯着苏念看，目光冷静而锐利。

和苏念的目光撞上后，那人微微一笑，转身走了。

沈墨言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到苏念身边，压低声音：“那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

“他在看你身上的木牌。”

苏念低头一看，刚才蹲下给苏大柱松绑时，木牌从领口滑了出来，挂在脖子上晃荡。她赶紧把木牌塞回衣领里。

“他是谁？”苏念问。

沈墨言的目光追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声音很低：“靛蓝细布，方巾束发。这种装扮，是太医署的人。”

苏念后背一紧。

太医署。又是太医署。

沈墨言转头看她，眼底有了一种苏念从未见过的紧迫感：“你爹娘的仇，沈家的仇，还有‘守藏人’的秘密，这些人，他们一直在找。”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苏念，你可能已经不只是苏家村的苏念了。”

远处，那个靛蓝衣衫的中年男人已经消失在村道尽头。但苏念知道，他还会回来。

因为木牌。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土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阳光很亮，照得她眯了眯眼。

她本来只想让家里人吃上饱饭。

但现在看来，这事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院子里，衙役正把苏大财和赵氏往村外拖。赵氏杀猪般的嚎叫响彻全村：“苏念！你个小贱人！你等着！你等着。”

苏念没理她。

她走到苏二石身边，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米粒，放回米袋里。

“回家，”她说，“做饭。”

苏二石接过米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沈墨言。这一次，苏二石的眼神里少了一些戒备，多了某种微妙的东西。

三个人往院子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夯实的泥地上。

身后，村民们还在议论纷纷。。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晚，得进空间看看。那个实验室里，一定还有什么我没发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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