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的飞舟停在一道冰缝里。
那道冰缝很窄,只够飞舟侧着身子挤进去,楚渊是三天前把它藏在这里的,藏的时候他用了三张隐息符,两张迷踪符,还在冰缝口布了一层极薄的幻阵,可他走到冰缝口的时候,停住了,飞舟不在里面,不是被挪走了。是被拆了。
冰缝的壁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飞舟的零件,甲板被卸下来,靠在左边的冰壁上,桅杆被折成三截,横在右边,舵轮被整个撬了下来,扔在角落里,动力核心被取了出来,放在正中央的冰面上,旁边围着一圈白色的粉末,那些粉末是封灵砂。
楚渊的脸色沉了下去。
封灵砂是修真界里用来封存灵力的材料,它能让灵力在常温下保持不散,动力核心旁边围着一圈封灵砂,说明有人打算把这个核心带走。
拆飞舟的人,还没走。
楚渊没有贸然进去,他退后三步,把灵力提到极致,用神识一点一点地扫过冰缝。
冰缝里没有人,可冰缝外面有,左边三百丈,一个,右边四百丈,一个,正前方六百丈,两个。
一共四个。
楚渊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现在的灵力只剩两成,左臂带着噬时兽的时间之力侵蚀,灵活性损失了两成,四个人,无论如何都不是现在能对付的。
可他们拆了他的飞舟。
楚渊把战旗从丹田里召了出来,旗面有些黯淡,云纹的光泽比之前弱了不少。可它还在。
他把战旗插在雪地上,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了一张符,一张他很早以前就准备好的符,不是攻击符。是传讯符。
他把符纸点燃,让灰烬随风飘散,符纸里只要一个坐标,接收它的是监察司的巡逻队。
南极是禁区,禁区里有监察司的巡逻队在定期巡弋,他们巡逻的周期是七天一次,今天是第六天,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楚渊不知道他们会来得多快,可他只能赌。
他转身走回冰缝口,装作刚刚发现的样子,一脸震惊地看着被拆散的飞舟。
"谁?"
他的声音在风雪里传出去,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怒。
左边三百丈的雪堆里,站起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高,将近九尺,穿着一件银灰色的紧身甲,甲的材质楚渊一眼就认出来了,和祭坛台面一样的材质。不是修真界的法器甲,是某种工业制品,甲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只在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标记,那个标记是一个六边形里嵌着一颗星。
星海联盟!
那个人从雪堆里走出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他的动作很僵硬,像是关节不太灵活,楚渊注意到,他的右手小指是金属的,机械改造,炼金术士的手段。
楚渊心里凉了半截。
这个人不是纯粹的修士,他是改造过的机械和灵力混合的产物,这种人最难对付,因为你不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
"你是谁?"楚渊后退一步,把惊恐演得很到位,"我的飞舟,你们为什么拆我的飞舟?"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楚渊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楚渊的左手腕上。
楚渊的左手腕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被噬时兽咬过的伤口。
那个人的眼睛微微一亮。
"你受伤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怪,不是那种被风雪冻出来的沙哑,是机械的,像是有人用一台机器模拟人声,模拟得不太成功。
楚渊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人认识噬时兽的伤。
"冰虫子咬的。"楚渊装作不懂,"那边有个冰缝,里面全是那种虫子,我进去看了一眼就被咬了。"
那个人没有接话,他侧过头,对着空气说了一句什么。
楚渊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语言,不是汉语,不是英语,不是任何一种地球上的语言,那是一种极其生硬、极其规则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精密计算过的。
说完这句话,那个人向楚渊走来。
一边走,他一边把手伸向了腰间。
腰间挂着一个袋子,袋子是特制的,表面刻着封灵符文,袋子里装的东西,楚渊隔着袋子都能感觉到。
锚点晶石的碎片,那个人身上带着锚点晶石的碎片。
楚渊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个人是专门走私封印相关遗物的走私客,他身上带着晶石碎片,说明他刚刚完成了一笔交易,或者,他正在收集。
而楚渊身上,也有一块。
那个人走到距离楚渊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把你的储物袋交出来。"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楚渊没有动。
"我找你很久了。"那个人继续说,"从终南山开始。你在终南山杀了我两个兄弟。"
楚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终南山那三个人。
他终于知道那三个人是谁了,不是普通的星际走私客,是这批人的同伙,他在终南山用一指逼退的那三个人,是眼前这个人的手下。
"你们要的是这张图?"楚渊说。
那个人笑了,那个笑容很僵硬,像是面部肌肉不太听使唤。
"图只是一部分。"他说,"真正有价值的是你,一个能催动这张图的人,一个能被守印人认可的人,在下位面里,你是唯一的一个。"
楚渊的脑子飞速地转着。
唯一的一个。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能被守印人认可的人,守印人就是上清派,也就是说,这批人一直在找一个能被上清派认可的人,他们找了很久,找遍了整个下位面,只找到了他。
为什么?
楚渊想到了一个答案。
他们是来凿锚点的,可他们不是来硬凿的,他们是来借道的,借守印人的认可,绕过封印的识别,进入锚点内部。
就像是一把钥匙。
他不是猎物,他是钥匙。
楚渊忽然觉得,自己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被人当成工具使用,监察司把他放进南极,这批走私客盯上他,还有那个在竖井底部的古老存在,每一个人都在利用他。
"我的飞舟。"楚渊指了指冰缝里被拆散的零件,"拆了,是想逼我留下来?"
"留下来,或者死。"那个人说得很随意,"你没得选,你的灵力还剩多少?左臂废了,飞舟也坏了,你走不了。"
楚渊忽然笑了。
那个人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得对。"楚渊说,"我走不了。"
他抬起手,把储物袋摘下来,扔了过去。
那个人接住储物袋,掂了掂分量,然后打开了袋口。
他只看了一眼,就僵住了。
储物袋里没有锚点晶石。
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丹药瓶,符箓,几块普通的灵石,一双换洗的袜子。
锚点晶石的碎片,不在这里。
楚渊从不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储物袋里,那枚碎片,那片封印薄膜,那瓶灵石粉末,都贴身收着。
那个人猛地抬头。
楚渊已经动了。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对方打开储物袋的这一瞬间。
储物袋的袋口是一个极小的空间通道,打开袋口的瞬间,储物袋内部的空间会和外界短暂连通,这个连通虽然只有一瞬,可对于修士来说,一瞬够了。
楚渊的右手并指如剑,一道剑气从指尖射出,不是射向那个人,是射向储物袋的袋口。
剑气穿过袋口,进入了储物袋内部的空间。
储物袋内部是独立的空间,楚渊的剑气在里面横扫而过,触发了里面的东西,一枚雷符被引爆了。
雷符在储物袋内部炸开,威力被空间的壁障挡住了一半,可剩下的一半,全部顺着袋口喷涌而出,正面轰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那个人被炸得倒飞出去,银灰色的甲面上出现了一道焦黑的裂痕。
楚渊的第二道攻击跟着就到了。
不是剑气,是战旗。
他把战旗从雪地里拔了出来,一旗横扫,旗面展开,青光炸开,像一面墙一样拍在那个人的身上。
那个人被拍进了冰壁里。
冰壁裂开了一个人形的凹陷,那个人嵌在里面,一动不动。
楚渊没有停,他冲上去,一掌拍在那个人的胸口。
那一掌他用了全力,灵力虽然只剩两成,可他拍的位置是经过计算的。
胸口那个六边形里嵌着星的标记。
那一掌拍在标记上,银灰色的甲面发出一声碎裂的脆响,标记下面的甲层裂开了,露出了里面。
里面不是血肉。
是一团银色的液体。
楚渊愣了一瞬。
机械改造的修士,体内应该有灵脉,有骨骼,有器官,可这个人胸口的甲层下面,是一团银色的液体,那液体在缓慢地蠕动着,像是有生命的汞。
银色液体的核心,嵌着一枚小小的晶体。
晶体是六棱形的。
楚渊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锚点晶石。
这个人体内嵌着一块锚点晶石碎片,那块碎片被当作能源核心,驱动着他的机械改造部分。
这个人不是改造人,这个人是一个容器,一具用银色液体和锚点晶石拼凑出来的容器,里面装着的,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意识。
楚渊想起了终南山,想起了那三个人,他们身上的气息也很古怪,灵力在体内的流动方式很别扭,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被强行塞进同一个容器里。
眼前这个人,和终南山那三个人,是同一种东西。
楚渊的第二掌落了下去。
这一掌不是拍,是抽。
他把那只装着银色液体的胸腔,整个从那个人形的银甲里抽了出来。
抽出来的瞬间,那个人形的外壳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了下去。
那团银色液体在楚渊的手里剧烈地挣扎着,它想逃。可楚渊的手心里有战旗的气息,那股气息对它有压制作用。
楚渊盯着那枚六棱晶体。
晶体很小,只有米粒大小,可它亮得刺眼。银色液体就是靠它驱动的。
楚渊一指戳碎了晶体。
晶体碎裂的瞬间,银色液体像被抽掉了骨头的人,一下子瘫软了,它在楚渊的掌心里化成了一摊银色的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把雪地烧出一个个小洞。
楚渊甩掉手上的银水。
一个。
还有三个。
楚渊转过身,面朝右边四百丈的方向。
那里埋伏着第二个人。
楚渊没有走过去。他站在原地,把那团银水烧出来的雪洞指给对方看。
"出来。"他说,"你同伙死了,里面那团银液,他身体里的东西,你认得。"
风雪里沉默了三息。
然后,雪地里站起了一个人。
和第一个人一模一样,九尺身高,银灰色紧身甲,胸口六边形嵌星的标记,唯一的区别是,这个人戴着一顶头盔,头盔的面罩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脸。
那张脸不是人的脸。
五官的位置是人类的布局,可皮肤是灰色的,没有毛孔,没有毛发,眼睛是两个银色的球体。
非人族。
他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非人族,不是冰下之城那些被冰封的残骸,是活着的,会说话的,有自我意识的非人族。
"你不该动他。"头盔人说。他的声音也是机械的,可比第一个人流畅得多。
"他拆了我的飞舟。"楚渊说。
"飞舟不重要。"头盔人向楚渊走来,"重要的是你手里的东西,把锚点晶石交出来,我们可以谈。"
"谈什么?"
"谈你的命。"头盔人停在了距离楚渊二十步的地方,"还有你师父的命。"
楚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师父。
这个人知道师父。知道师父在锚点里,知道师父被钉着。
"你们一直知道。"楚渊的声音很平。
"我们知道很多事。"头盔人说,"我们知道凌霄子设了封印,知道上清派守了六千年,知道南极的锚点正在崩溃,也知道玄诚子把自己钉在了锚点核心。"
楚渊的手攥紧了。
"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头盔人继续说,"我们不是来毁灭的,我们是来交易的,你们这个星球被封印了六千年,灵气稀薄,资源匮乏,修士到了金丹就到头了,你们的上限被锁死了,我们,可以提供解锁的方法。"
"代价呢?"
"代价?"头盔人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代价就是你们本来就该付出的东西,你们这个世界,被当成了一个牧场,牧场的产出,从来就不属于牧场主。"
楚渊的脑子里闪过皮纸里的画面,披甲持戟的影子,筛子一样的过滤层,管道一样的输送系统。
牧场。
这个词,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你们是谁?"楚渊问。
"我们是星海联盟。"头盔人说,"你应该听说过我们,你的世界里,所有飞升的人,最后都落到了我们手里。"
飞升者,那些被飞升通道甩出去的修士,最后都落到了星海联盟手里。
"我们不是敌人。"头盔人说,"我们是商人。我们做什么?我们倒卖东西。封印相关的遗物,锚点晶石的碎片,飞升通道的残片,我们什么都收。我们不做杀戮,不做征服,我们只做交易。"
楚渊忽然笑了。
"你们在凿锚点。"他说。
头盔人沉默了一息。
"锚点不是被我们凿开的。"他说,"锚点是自己松的,六千年的封印,总有老化的一天。我们只是加速了一下。"
"加速。"楚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加速。"头盔人说,"我们找到了那些噬时兽的巢穴,那些小东西饿了六千年,饿极了什么都吃,我们给它们开了个口子,让它们啃得快一点,这个锚点,三年前就开始崩了,你的师父,就是那时候把自己钉上去的。"
三年前,师父把自己钉进锚点。
楚渊闭上了眼睛。
三年前,师父闭关,所有人都以为他是走火入魔,可实际上是锚点开始崩了,师父一个人扛住了。
"你们开了一道口子。"楚渊睁开眼睛,"然后呢?"
"然后我们做交易。"头盔人说,"我们需要一个能进入锚点内部的人,封印的识别机制还在运作,不是守印人的血脉,进不去。我们试了很多次,都失败了,直到我们找到了你。"
楚渊终于明白了。
从头到尾,他都是一枚棋子。
他们开了一道口子,让锚点崩。师父把自己钉上去,挡住了崩塌。他们需要一个守印人血脉的人进去,绕过识别机制,从内部打开锚点,然后他们找到了他。
监察司放他进来,是有人借监察司的手。
这批走私客跟着他,是为了让他替他们开门。
那个古老的存在在啃食锚点,是为了......
楚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三个势力,三方人马,每一方都在做不同的事。
星海联盟在凿锚点,想打开封印,把下位面当成商品交易。
那个古老的存在在啃食锚点,想从内部把封印吃穿。
而师父,在挡。一个人,扛着整栋正在倾斜的房子。
三方。
楚渊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极其复杂的棋盘上,每一方都在走棋,而他,是被三方同时盯着的那个棋子。
"把东西交出来。"头盔人向前走了一步,"你可以活着离开,你的师父也能多撑一段时间。"
楚渊看着他。
"多撑一段时间?"
"对。"头盔人说,"你交出来,我们就能完成交易,锚点就能按计划打开,打开之后,你的师父就不用再扛了,他会被释放,当然,这个星球也会被纳入联盟的商业体系。可那不是坏事,对吧?灵气复苏会加速,修士的修炼环境会改善,你们会得到技术,得到资源,得到离开这个星球的船票。"
楚渊笑了。
那个笑容很冷。
"你们打开锚点,不是为了让灵气进来。"他说,"是为了让外面的东西进来。"
头盔人没有否认。
"区别不大。"他说,"对牧场来说,门打开,是主人进来,还是客人进来,有什么区别?反正牧场主都不是你们。"
楚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抬起手,把战旗插进了雪地。
"我不同意。"
头盔人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的标记上。
标记亮了起来。
三百丈外的第三个人,四百丈外的第四个人,同时按下了胸口的标记。
三个标记同时亮起。
楚渊感觉到了。
一个巨大的阵法,在冰盖下面缓缓成型。
那三个人的位置,不是随便选的,三百丈,四百丈,六百丈。这三个距离构成了一个完美的三角形,他们站的位置,是三角形的三个顶点。
而楚渊,站在三角形的中心。
这是一个三才阵。
最基础、最稳固、最难以破解的合击阵法。
楚渊的灵力只剩两成,左臂废了两成,对面三个人,三个人体内的银色液体都被锚点晶石驱动着,三个人加起来,实力远超他。
他没有胜算。
楚渊知道自己没有胜算。可他没有退。
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锚点晶石的碎片。
碎片贴着他的掌心,传来一阵清凉。
楚渊把灵力注入了碎片。
不是全部的灵力,是一缕,极细的一缕,他把这缕灵力塑造成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形状。
一个信号。
一个向锚点发出的信号。
锚点晶石是锚点的一部分,它和锚点之间,有最直接、最本能的联系,就像手指和手。
楚渊向锚点发出了一个信号。
那个信号的内容很简单。
疼。
锚点立刻就有了反应。
楚渊不知道师父能不能感觉到他,可锚点能,锚点是活的,它感受到了来自自己一部分的呼唤。
冰盖,震动了。
不是地震那种震动,是结构上的震动,像是一栋房子,被人在地基上敲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站不稳了。
他们的阵法,是建立在冰盖的稳定结构上的,冰盖一震动,三角形的结构就歪了,三才阵最怕的就是脚下不稳。
楚渊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拔起战旗,冲向了最近的那个人。
一旗。
青光炸开,正面拍在对方的胸口,银灰色的甲面裂开了一道缝,里面的银色液体被青光一激,剧烈地翻涌起来。
那个人踉跄后退,另一只手按在了胸口的标记上,标记亮起,银色液体重新稳定了下来。
楚渊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的第二旗,不是拍,是刺。
旗杆的前端点在了标记的正中央。
旗杆是战旗的一部分,战旗是凌霄子的遗物,凌霄子设的封印,凌霄子的战旗,对锚点晶石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旗杆点在标记上的瞬间,那枚米粒大小的晶体发出了一声极清脆的碎裂声。
晶体碎了。
那团银色液体立刻瘫软了。
第二具外壳倒下了。
第三个人动了。
他没有冲向楚渊,他转身就跑。
跑得极快。银灰色的甲在风雪里拉出一道银线,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冰脊后面。
楚渊没有追。
他追不上,灵力只剩一成了。
第四个人也没有动。
那个人站在原地,取下了头盔。
头盔下面的脸,不是非人族的灰皮肤,是一张人类的脸。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的胸口也有那个六边形嵌星的标记,可他的甲下面,是正常的人类的皮肤。
他是这四个人里,唯一一个真人。
"你不用追他。"那个人说,"他只是去启动飞舟。我们还有一艘飞舟。"
楚渊的心脏猛地一沉。
还有一艘。
他看了那个人一眼。
"你不跑?"
那个人笑了。
"我跑什么?"他说,"我是来谈的,刚才那位谈崩了,我接着谈。"
楚渊盯着他。
"你们四个人,三具容器,一个真人,你才是头。"
那个人点了点头。
"我叫维兰。"他说,"星海联盟第三商业舰队,封印遗物采购部,高级采购员。"
他说这串头衔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一个快递地址。
楚渊没有说话。
维兰从怀里取出了一只盒子。
盒子是金属的,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符文,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晶石。
那枚晶石比楚渊的那一枚大,大约是楚渊那一枚的三倍,形状也是六棱形,可它不是残缺的。它是完整的。
完整的一枚锚点晶石。
楚渊的呼吸停滞了。
"这是第二枚。"维兰说,"我们从另一个锚点拿到的,那个锚点已经废了,我们取走了核心,这个星球上一共有九处锚点,我们知道每一处的位置,我们已经拿到了两处,再拿两处,这个封印就会自动崩溃。"
两处。
楚渊的脑子里飞快地算着。
九处锚点,拿到四处,封印崩溃。
现在拿到两处,还差两处。
"你想要什么?"楚渊问。
"你。"维兰说,"第三商业舰队可以提供给你一切,修炼资源,飞升通道的安全通行权,甚至你师父的解放,只要你愿意为联盟工作,你的能力,催动古卷的能力,识别锚点的能力,对我们来说价值连城。"
楚渊看着那枚完整的晶石。
"这枚晶石,是哪个锚点的?"
维兰笑了。
"百慕大。"
楚渊的瞳孔收缩。
百慕大,皮纸上的第二个点,那个一直在发信号的点。
星海联盟已经拿到了百慕大锚点的完整晶石。
那个一直在发信号的点,不是在向楚渊发信号,是在向星海联盟发信号。它是在暴露自己的位置。
"发信号不是求救。"楚渊说,"是暴露。"
维兰的笑容不变。
"你说对了。"他说,"百慕大那个锚点,是我们第一个拿下的,它一直在向我们发送坐标,所以我们才能精准地找到每一处锚点。"
楚渊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皮纸。
皮纸显示南极和百慕大两个点,南极在崩溃,百慕大在发信号,他一直以为,南极是崩溃的端点,百慕大是求救的端点。
可真相是,南极是被凿的端点,百慕大是暴露的端点。
百慕大不是求救,百慕大是在把星海联盟引过来。
可皮纸为什么要显示百慕大?
除非,皮纸显示的不是百慕大在发信号,是皮纸在告诉楚渊,百慕大已经失守了。
楚渊看着维兰。
"你们拿到了两处。"他说,"还差两处,南极是其中之一,另外一处呢?"
维兰没有回答。
"另外一处,是不是就在你们已经测绘好的七个点里?"楚渊继续问,"七个点构成一个环,你们测绘了七处,其中两处已经被你们拿走了核心,还差两处,南极是第三处,第四处在哪里?"
维兰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楚渊知道,自己猜对了。
七个点,七处锚点,星海联盟只测绘了七处,因为另外两处他们还没找到,九处锚点,他们知道位置,可其中两处的位置是隐形的,无法探测。
所以他们测绘了能测绘的七处。
"你把南极的晶石交出来。"维兰说,"加上我们已经拿到的两处,就有三处了。我们再找到第四处,封印就崩溃了。"
楚渊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维兰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无聊,"然后联盟接管这个星球,你们会得到技术,得到资源,得到飞升通道的安全通行权,那些被飞升通道甩出去的人,不会再被天魔啃噬,我们会给他们安排合适的工作。"
"工作?"楚渊重复了一遍。
"对。工作。"维兰说得很认真,"联盟很大,很多地方需要人力,下位面出来的人,底子好,潜力大,就是修炼方式太落后,联盟可以提供再教育。"
楚渊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没有撒谎,星海联盟确实是一个商业组织,他们确实做交易,他们确实可以提供技术,提供资源。
可他们要的,是这个星球本身。
"我不会把晶石交给你们。"楚渊说。
维兰叹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明白。"他说,"你师父在锚点里扛了三年。三年,一个人的本源能撑三年,已经是奇迹了。他还能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如果他撑不住了,锚点崩了,这个星球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楚渊撑着手里的战旗,站着没动。
"封印崩溃,不是自由。"维兰的声音很轻,"封印是一张网,网破了,不是鱼跑了,是鱼死了,网外面那些东西,会直接涌进来,到时候,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灵气,所有的修士,所有的生灵,都会被抽干。"
楚渊抬起头。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维兰说,"我们星海联盟,至少还会给你们留一条活路,网外面的那些东西,不会。"
楚渊沉默了很久。
风雪在两个人之间呼啸着,极夜的微光从头顶渗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渊开口了。
"我可以跟你走。"他说,"但不是把晶石交给你们,是我跟你们走,去看你们已经拿到的东西,看完之后,我再决定要不要合作。"
维兰的眼睛微微一亮。
"可以。"他说,"第三商业舰队随时欢迎有才华的年轻人。"
楚渊知道,自己这一步,踏进了一个更大的局。
可他没有选择。
他的灵力只剩一成,左臂带着噬时兽的侵蚀,师父在锚点里撑不了多久了,百慕大已经失守了,星海联盟已经拿到了两处晶石。
他一个人,扛不住。
他需要情报,需要看到星海联盟到底拿到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计划做什么。
他需要那艘飞舟,需要星图,需要知道剩下的五处锚点在哪里。
楚渊收起战旗,跟着维兰,向冰盖外走去。
走出大约两里,他们来到了一处冰崖下。
冰崖的壁上,嵌着一艘船。
一艘楚渊从未见过的船。
船体是流线型的,银灰色,表面光滑如镜,没有帆,没有桨,没有修真界飞舟常见的灵纹,船体上只有一行字。
那行字是用一种楚渊不认识的语言写的,可他看懂了意思。
"星海联盟第三商业舰队,物流编号TC-7429。"
一艘物流船。
一艘用来运送货物的船。
楚渊看着那艘船,忽然明白了星海联盟到底是什么。
他们不是侵略者,他们是收废品的。
封印松动了,遗物暴露了,他们就来收,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秃鹫,在废墟上捡值钱的东西。
锚点晶石,飞升通道的残片,噬时兽的晶核,封印的碎片。
他们什么都收。
楚渊跟着维兰上了船。
船舱不大,分上下两层,下层是货舱,堆满了箱子,箱子上都刻着符文,封灵符文,用来保存灵力,楚渊扫了一眼,看到了很多熟悉的东西。
噬时兽的晶核,一箱。
封印薄膜的碎片,半箱。
飞升通道的残片,一小块。
还有别的东西,一些他看不懂的、明显不属于这个星球的器物。
这些东西,都是从锚点里挖出来的,从已经崩溃的锚点里。
维兰带着楚渊上了二层。
二层是驾驶舱,舱里只有一张椅子和一面墙。
那面墙是一整块屏幕。
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幅星图。
一幅楚渊无比熟悉的星图。
七处锚点,七个光点。
其中两个是暗的,五个是亮的。
暗的那两个,一个是南极,一个是百慕大。
楚渊看着那幅星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感觉。
他在皮纸上看到的,是平面图,是一张死的图。
星海联盟看到的,是实时监控,是活的。
他们能看见每一处锚点的状态。
"你们监视了多久?"楚渊问。
"三百年。"维兰说,"联盟发现这个封印,是三百年前,我们等了三百年,等到封印开始松动,才开始动手。"
三百年。
楚渊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自己是在和命运抗争,可实际上,他只是一个三百年大局里,最后才登场的棋子。
"那枚碎片。"楚渊转过身,看着维兰,"我给你看。"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玉盒。
打开盒子,里面的锚点晶石碎片发出一阵极淡的青光。
维兰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
"南极的?"他说。声音有些发颤。
"对。"楚渊说,"南极的。"
他把玉盒递了过去。
维兰接过来,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楚渊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个人,这个星海联盟的高级采购员,他看这枚碎片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件商品。
像是看一个老朋友。
楚渊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
星海联盟来收封印的遗物,可他们收这些遗物,不是为了卖。
是为了修。
他们在收集锚点晶石,不是为了砸碎封印,是为了修补封印。
楚渊猛地抬头。
"你们不是在凿锚点。"他说。
维兰的手,停住了。
"你们是在修锚点。"楚渊继续说,"你们在从内部修补封印,你们开那些口子,不是为了打开,是为了进去修。"
维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那个清瘦的中年男人,露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那个表情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种楚渊无法理解的沉重。
"你比我们预想的聪明。"维兰说。
他抬起手,按在了屏幕的边上。
屏幕上的星图变了。
七处锚点,五个亮的,两个暗的。
可这一次,楚渊看清了。
那些亮的锚点,不是正常的亮,是破损的亮,像是一盏灯,灯泡裂了,灯丝暴露在外面,还在勉强发光。
七个灯泡,五个裂了,两个灭了。
"封印在崩。"维兰说,"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时间,六千年,太久了,再结实的封印,也扛不住六千年。"
楚渊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星海联盟不是来征服的。"维兰说,"联盟是一群逃难的人,我们原来的世界,被归零了,我们在一片废墟上建立了联盟,然后四处流浪,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我们找到了很多封印世界,每一个封印世界,都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封印老化,锚点崩溃,然后外面的东西涌进来。"
他停了一下。
"我们做的,是修补。我们收集锚点晶石,修补破损的锚点。我们维持封印,让封印里面的世界,能多活一段时间。"
楚渊终于明白了一切。
星海联盟不是敌人。
他们是修理工。
可如果他们是修理工,那那个在啃食锚点的古老存在是什么?
还有噬时兽。
还有金虹子。
楚渊的脑子里,三方变成了四方。
星海联盟在修。师父在挡,那个古老的存在在吃,金虹子在凿。
四方的目的各不相同,星海联盟想修,师父想守,那个存在想吃,金虹子想开。
而封印,在四方的撕扯下,正在崩溃。
楚渊看着屏幕上的星图。
五个破损的锚点,两个熄灭的。
还差两处。
拿到四处的核心,封印会加速崩溃,星海联盟要的是在崩溃之前,把所有的锚点都修补好。
可他们缺材料,缺锚点晶石,缺那个能进入锚点内部的人。
楚渊。
"我可以帮你们。"楚渊说。
维兰看着他。
"但我有条件。"楚渊说。
"你说。"
"第一,救我师父,不管用什么办法。"
维兰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第二,把你们掌握的所有情报,全部给我。"
维兰又点了点头。
"第三。"楚渊的声音沉了下去,"告诉我,谁在凿锚点?不是你们那肯定是另一批人,那批人的手法,和你们不一样。"
维兰的表情变了。
那个清瘦的中年男人,在这一瞬间,脸上闪过了一丝楚渊无法形容的东西。
像是恐惧。
"你见过他们?"维兰的声音有些发紧。
"见过。"楚渊说,"在锚点核心,有一个东西它在啃食锚点,它不是星海联盟的。"
维兰闭上了眼睛。
他闭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从屏幕上调出了一幅新的图像。
图像上,是一个人的影像。
那个人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道袍,他的额头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他的眼睛,是血色的。
楚渊的脑子里,炸开了一声惊雷。
金虹子。
"这个人。"维兰指着屏幕,"他是凿锚点的人,他不是我们的人,他不是任何已知的势力。我们查了三百年,查不到他的来历。我们只知道一件事。"
维兰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极轻。
"他在帮外面的东西开门。"
楚渊站在星海联盟的飞舟里,站在那面巨大的屏幕前,看着金虹子的影像。
屏幕上的七处锚点,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而百慕大的位置,有一个极淡的标记,在缓慢地闪烁着。
像是在发信号。
楚渊忽然明白了那信号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求救,不是暴露。
是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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