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落日把沙丘拉成一道道锯齿的时候,楚渊和青鸾已经翻过了最后一道沙梁。青鸾几次回头去看那片戈壁,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抠出去。那座祭坛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她第一次真正知道,脚下这块生她养她的土地,其实被九根看不见的钉子钉着。
楚渊没有回头,他看的是前头的路。
青鸾忍不住开口:“师父,我们不直接回终南山吗?”
“不回。”楚渊脚步不停,“先回旧宅一趟,有些东西还在那里。”
青鸾没再问。她知道师父那句话的后半截没说出来,那些东西,是他在戈壁看懂了祭坛之后才忽然变得要紧的。
戈壁那座祭坛不是祭坛,是一张网。九座锚点彼此牵连,任何一座的变动,其余八座都会知道。楚渊在戈壁坐了整整一天,把祭坛上的星图一笔一笔拓进识海,直到那些线条在他脑子里印出清晰的纹路。他要复刻这东西,不是照着摆一遍,而是做一个能自己转起来的罗盘,让它替他盯着九座锚点,谁动了、怎么动的,他一眼就能看见。
这种阵法他早年学过,书上的名字叫“九曜窥天阵”,没人布得起来,因为材料太贵。三百六十枚灵石定地,七十二面阵旗定方位,阵眼石一块,缺一样就是一堆摆好看的石头。楚渊当年把材料一样一样攒下来,一半是赌气,一半是觉得迟早用得上。修真界里这种人不少,攒了一屋子东西,到死没用上。他运气比他们好。
三天后,旧宅后院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灰尘扑了青鸾一脸。楚渊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认识、如今已经不认识他的人。院子里的老槐树比他离开时长高了半截,墙角的青苔爬了满墙,屋檐下的燕子窝换了两茬。他自己的东西还在原来的地方,落锁的柜子、墙上的剑痕、窗台上那只缺了口的陶杯,连灰尘落下的形状都没变。
“师父,要我帮忙吗?”青鸾问。
“不用,你守着门。”楚渊摆了摆手,“这三天谁来都别放进来,包括熟人。”
他把整座宅子翻了一遍,里屋的夹层、后院的枯井、堂屋供桌底下那块松动的砖。三百六十枚灵石装在三只木盒里,一盒一百二十枚,用朱砂写着方位编号。七十二面阵旗用油布裹了七层,裹布上还有当年他咬破手指点上去的血印。阵眼石最小,巴掌大一块,灰扑扑的,握在手里却像握着一块烧过的炭。
青鸾在后院门口守了三天,她没问师父在里头干什么,只是每天黄昏的时候把院子扫一遍,把楚渊挖开的土重新压平,把阵旗插过的地方填好。第三天夜里月亮上来的时候,整个后院被阵法占满了。三百六十枚灵石埋成三圈,一圈一百二十枚,间距分毫不差;七十二面阵旗按七十二候的方位立着,旗面下垂,一动不动;阵眼石搁在正中央,被一圈圈的灵石围在中间,像一只眼睛的瞳仁。
楚渊站在阵外,没有急着往里走,他把七十二面阵旗的位置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灵石,确认每一枚灵石上刻的方位编号都对得上,才抬手往阵眼里注入了第一道灵力。
灵石先亮起,一道接一道,从外圈往里,像有人拿火把顺着线头一路点过来。三百六十点光连成三圈圆环,阵旗被灵力推着一根根竖起来,旗面同时展开,猎猎作响,后院里凭空起了一阵风。风是往里灌的,从四面八方往阵眼石上压,压得阵眼石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光纹。光纹往上升,升到两丈多高凝成一片虚影,是地图。
一片悬浮在半空的地球,海洋是淡青的,陆地是暗黄的,九个点嵌在陆地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位置与戈壁祭坛星图上的九点完全吻合:南极、百慕大、噬时兽巢穴、东海、昆仑、敦煌、西域戈壁,以及另外两座楚渊至今只闻其名的地方。
楚渊没有急着收手,他把灵力一点点放出去,像一个人把手探进深水里,一寸一寸地去摸。九个亮点给出的回应各不相同,他一个一个去感受。
南极那一点,微弱得几乎要断气。灵力触上去,只有一层薄薄的、快要散掉的波动,像是有人在极深的水底举着一盏快要没油的灯。楚渊在那一点上停了很久。他知道那是师父被钉着的地方。
百慕大那一点在闪,不是稳定的亮,是一明一灭,频率很乱,像心跳被人掐住了节奏。楚渊记得很清楚,百慕大那片时空浮影里,祖师凌霄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留给他的,是留给所有将来要站在这里的人。现在这道目光背后的锚点正在失控。
噬时兽巢穴那一点最亮,亮得扎眼,可那亮里头裹着一股别的东西。邪恶这个词太轻了,楚渊找不出更好的词。它像一团活着的、有呼吸的脏东西,贴着锚点的边缘往外舔,舔一下,锚点的光就暗一层。楚渊的灵力在那一点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收了回来,指尖发凉。
东海那一点最温和、纯净。像一泓被山挡住风的水,安安静静的,连波动都懒得有。楚渊在那一点上感到了一丝极淡的熟悉的同门的气息,很淡,很旧,像一条埋在地下的河。
昆仑那一点,空的。不是熄灭,是空。别的锚点好歹有个光,有个反应,昆仑什么都没有,灵力探过去像探进一口枯井,连回声都没有。楚渊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青鸾以为阵法出了岔子。
敦煌那一点和南极一样,非常的弱。
最后感受的是西域戈壁。这个锚点此刻是全亮的,光从阵眼石上反馈回来,在楚渊手心里暖了暖。他站在这里,它是亮的,这让他第一次觉得那句“九星连珠之日,灵力共鸣之时”不再是一句刻在石头上的死话,而是有了分量。
他收回灵力,三圈灵石依次暗下去,七十二面阵旗一根根垂下旗面,虚影散成几点碎光,落进夜色里。
“成了。”他没回头,只是说了一个字。
青鸾在身后答:“弟子看到了。”
“青鸾。”
“师父。”
“我得走一趟。”楚渊转身看着她,认真得像在交代后事,“噬时兽巢穴,还有东海。这两处我要亲眼去看。”
青鸾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守着它。”楚渊抬手,指了指身后那片重新沉寂下去的阵法,“九个亮点,哪一个都不许出事。要是哪一盏亮得不对、闪得不对、或者忽然灭了,立刻传讯给我。”
“弟子记住了。”青鸾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师父放心去,这院子里的东西,弟子比自己的性命看得重。”
楚渊笑了笑,这个弟子是他从街边捡回来的,当时饿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却是他最值得托付的人。他伸手从怀里把那枚残缺的锚点晶石摸出来,石头是冷的,可握久了会发热,是那种从内部往外的热。
“拿着。”他把晶石递过去,“万一哪盏灯要灭了,用它顶一下。这东西和阵眼同源,能替你撑住一阵子。”
青鸾双手接过来捧在掌心,像捧着一件会碎的东西。
楚渊又看了一眼后院,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阵旗插过的土是新翻的,一垄一垄的。他想,这院子以后大概不会有安静日子了。
“我出去一趟,还有个人要见。”
青鸾问:“危险吗?”
“见个人而已。”楚渊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站不住,补了一句,“可能有点危险。”
他走的时候没带剑,剑在终南山,终南山太远,带剑的动作太重,像是要去做一件了不得的事。他只是穿了件旧夹克,把阵旗卷成一卷塞进背包,跟个出门进货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墨尘。
星海联盟接引司的执事。楚渊和这人认识两年了,两年里见过七次面,每次都在同一家火锅店。这人的情报网比昆仑监察司的档案库还深,而且不挑主顾,只要给得起价。楚渊这两年里给过他丹药、灵石、从古墓里摸出来的零碎,换回来一堆零碎消息,其中大部分听着像醉话,少数几条救过他的命。
火锅店在都市西边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半边,露出底下更早一层蓝漆。店名叫“蜀九香”,老板是个四川人,嗓门大,腰上系着条油得发亮的围裙,一见楚渊进门就喊:“楚哥!好久没来了!”
楚渊要了个角落的位置,点了一份鸳鸯锅,清汤那边涮菜,红汤那边涮毛肚。他一边等一边把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这家店他来了不下二十次,每次坐的都是这个位置,背靠墙能看见门,也能看见后厨。墨尘每次都是从后厨那条过道钻出来的,从没走过正门。
等了半个时辰,毛肚涮了三盘,啤酒喝了四瓶。门口的风铃响的时候,楚渊头都没抬,筷子已经把第四盘毛肚夹起来了。
“楚兄。”墨尘还是那身灰西装,灰得发亮,像是同一件衣服穿了两年没换。他胖,不是虚胖,是那种吃了不少好东西、又懒得动的胖,脸上永远挂着笑,笑得人想揍他。
“坐。”楚渊把菜单推过去,“自己点,别跟我客气。”
墨尘坐下先使劲嗅了两下,像条狗:“好香,我就说这世上的东西,只有火锅不能辜负。”他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数着秒涮,七上八下分秒不差。
楚渊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我要去灵界。”
墨尘的手停在半空,毛肚滴着红油。他抬起头,脸上的笑还没退,可眼睛已经变了:“灵界?”
“对。”
“去做什么?”
“噬时兽巢穴。”
墨尘把毛肚放下了。他看着楚渊,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自己很熟的人。然后他把袖子撸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这动作通常意味着他要说正事了。
“楚兄,”他说,“噬时兽巢穴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的。”
“我知道。”
“你现在是金丹期。”墨尘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巢穴里头,有化神期的东西。”
楚渊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墨尘笑了,这人一笑起来,脸上的肉会堆到一起,眼睛只剩一条缝:“我是星海联盟的人,我什么都知道。”
“我要去。”
墨尘不说话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一口下去半杯。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行,我可以帮你。”
楚渊没接话,等他的后半句。墨尘这种人说话,从来都是买一送一。
果然,墨尘伸出一根手指:“我有个条件。”
“说。”
墨尘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一半:“你帮我从巢穴里带样东西回来。”
“什么东西?”
墨尘又探近了一点,几乎是贴着桌面过来的:“时间晶核。”
楚渊夹菜的动作停了。时间晶核!噬时兽巢穴里最要命的东西,也是整个巢穴能量的源头。他在南极采集过晶核样本,那一小片碎屑放在玉盒里都会让玉盒发烫,被他埋进了昆仑山的一道石缝中。
“你要时间晶核做什么?”
墨尘靠回去,又笑了:“这个你就别管了。反正对你没坏处。”
楚渊盯着他看了三息。墨尘这个人,狡猾是写在脸上的,可他从没害过楚渊。至少明面上没有。这世道里,明面上没有害过你的人,就已经值得你拿半条命去赌了。
“好。”楚渊说,“我帮你带时间晶核。”
墨尘举起杯子:“合作愉快。”
“我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墨尘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很脆的一声,“我给你安排。渠道、身份、接引,都给你备齐。你只管人过去就行。”
“有劳。”
墨尘站起来,把西装外套重新穿上。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楚兄,巢穴里头的时间不对劲,有时候你走一步,外头已经过了一天。你自己掂量着来。”
说完他就走了,没走正门,从后厨那条过道钻了出去。
楚渊坐在位置上,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响。他夹了片藕,在清汤里涮了涮,没吃,又放下了。
噬时兽巢穴,时间晶核。
时间晶核就是锚点晶石,这一点他想通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差点折断。九座锚点的晶石是钥匙,三把钥匙开一道门,昆仑真址。噬时兽巢穴里那块,是三把之一。
他闭上眼,师父留在灵简里的那几句话自己浮了上来。师父说,师爷清虚子当年飞升,航线被改了,人没上去,被钉在了噬时兽巢穴里头,钉了很多年。
所以这不是一趟买卖,这是去捞人。
楚渊把剩下的半盘藕吃完了。他付了钱,跟老板打了声招呼,出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回到旧宅,天已经擦黑。
青鸾在院门口守着,见他回来只说了一句:“师父,院子安静。”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报告都可靠。楚渊点了点头,径直进了后院。
他在后院待到天黑透,把该带的东西一样一样点出来:丹药十二瓶,其中回气丹六瓶、解毒丹三瓶、封脉丹两瓶、一瓶他自己都没试过的古怪东西;灵石分了三袋,一袋随身,一袋藏靴筒,一袋缝在背包夹层里;阵旗卷了两卷,一卷是备用的,一卷是能随时展开的那种,展开要三息;此外还有一条捆仙索、三张遁地符、一把从戈壁带出来的短刀,以及一块他准备用来当敲门砖的东西,墨尘给的身份卡。
东西不多,可都是他这些年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家底。楚渊把它们一样一样码在桌上,码得很整齐,像是在给自己办后事。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在后院里另外布了一个小阵。这是修炼用的,巴掌大一块地方,灵力循环三圈不散。他盘腿坐进去,把灵石握在手里,开始运转功法。
丹田里的灵力缓缓转起来,这颗金丹是他用了十二年打磨出来的,圆,稳,内里藏着星辰炼体诀留下的星芒,一转就是一圈星河。楚渊很少这么安生地修炼,他这人修炼向来是挤出来的,赶路的时候练,打架的时候练,被人追着跑的时候也练。现在他忽然有了三天时间,反倒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他想起师父,想起师爷,想起昆仑监察司那个巡天使问他话时的眼神,想起百慕大浮影里祖师回头的那一眼。
然后他的灵力停了,不是他让它停的,是它被拦住了。
一股阴冷的气息从背后贴上来,这气息很怪,不像灵力那样有经脉可循,也不像魔气那样腥,它薄、冷,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冰刀在他后颈上慢慢地刮。楚渊的眼皮没动,呼吸没乱,连坐姿都没变,可他体内的灵力已经悄无声息地铺开了,像水漫过地板,一寸一寸地往外探。
那股气息被他的灵力碰到了,一碰上那东西就活了。无数条细丝从黑暗里伸出来,从四面八方缠上来,一层一层地把他的灵力裹住。楚渊试着挣了一下,细丝立刻收紧,越收越紧,勒得他丹田里的灵力都在打颤。
幻术。
他猛地睁眼,后院没了,阵法没了,灵石、阵旗、槐树、青鸾守在门口的影子,全没了。眼前只有一片黑,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都倒进了墨里。他被拉进幻境了。
楚渊没有动,他在黑暗里站着,把丹田里的灵力重新收拢,收成一根针。幻境这东西他见过不少,修真界里靠这个吃饭的门派有三个半,可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个幻境没有边缘,没有缝隙,没有他熟悉的那种灵力波动。它不是用灵力堆出来的,它是从人的心里长出来的。
他闭上了眼睛,睁眼闭眼都是黑,这反倒让他静了下来。感知一点点放出去,像一个人摸着黑走夜路,手贴着墙,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黑暗里没有声音,没有风,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他就这么走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死在了后院里。
然后他看见了,黑暗的深处有一个点,很细很弱,可它是粉的。粉色的光,在纯粹的黑暗里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丑得突兀。楚渊的感知往那边靠过去,靠得越近,周围的黑暗就越不老实,开始扭曲,开始翻涌,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一盆墨。
黑暗裂开了,先是几道缝,然后是一整片,像幕布被人从中间撕开。光亮涌进来的时候楚渊下意识地眯了下眼,一座城,大得没有道理。楚渊这辈子见过的城不少,终南山下的人间都城、灵界边陲的天枢城雏形,都算得上大。可眼前这座城,城墙一眼望不到头,城中的楼阁层层叠叠地往上摞,像是有谁嫌平地不够用,非要把城市往天上堆。城市的中央有一座高塔,塔顶坐着一个女人,粉色的长裙,粉色的眼睛。
她生得好看,好看到有点不真实,像是一幅被人反复描摹过的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到让人觉得假。她的眼睛是粉的,那种很淡的、快要融进水里的粉,看着你的时侯,你会觉得自己身上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被翻出来了。
她也在看着楚渊。
“楚渊。”她开口了。
声音好听,好听到有点像是在你耳边说话,可她坐在几十丈高的塔顶。
楚渊没接话,他在看这座城。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这不是人间该有的东西,也不是灵界那套打打杀杀的路子。能让一座城从心里长出来的,只有魔界的心魔。
“你是谁?”
女人从塔上飘了下来,她落得很慢,裙摆一动不动,像是她根本没在动,只是脚下的世界在往下沉。她落在楚渊面前,个子不高,踩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两只蝴蝶。
“我叫七情。”她说。
楚渊的眼神没变,可他体内的灵力已经绷成了一根弦。
七情,魔界心魔使。修真界里关于她的传说有七八个版本,共同点只有一个,这女人玩弄人心,手段之狠让血族都自愧不如。她的职责是地球渗透,楚渊在昆仑监察司的档案残页上见过她的名字,墨迹很淡,像是被人擦过一遍。
“心魔使。”楚渊说。
七情笑起来:“你认识我?”
“有点耳闻。”
“耳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挺喜欢,“那我该夸你消息灵通。”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楚渊下意识地绷紧了后颈,她停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孩子见到新玩具的神情。
“我来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七情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那道粉色的光在她指尖拉出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画面。南极冰层,裂缝,祭坛。然后祭坛中央的灵力翻涌起来,无数条锁链从灵力深处钻出来,锁链上缠着咒文,一条一条地把一个人钉在祭坛核心。
楚渊的呼吸停了半息。
那个人他认识,清瘦的身形,破损的道袍,眉心一点朱砂印,是他师父玄诚子。师父被锁链钉在南极锚点的核心,噬魂咒的紫黑色从他心口往外爬,爬满了半边身子。
“他的噬魂咒,我能解。”七情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顺手的事。
“条件?”
七情又笑了,这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底是没有温度的:“你很聪明,我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条件很简单,我帮你救你师父,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打开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七情凑了过来,她的嘴唇几乎贴到了他的耳边,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像是把一整盒糖化在了空气里:“昆仑。”
楚渊在那一瞬间想到了祭坛上的字:三石为钥,昆仑真址,方得开启。
“你怎么知道昆仑?”
七情退回去了一步,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袖子:“我说过了,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楚渊看着她,她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表情,让他想起了一种人,明明手里攥着刀,还要跟你谈风月的人。
“我不会帮你打开昆仑。”
七情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幅画被人从中间划了一刀。
“你确定?”
“我确定。”
她的脸色慢慢地冷了下来,那一瞬间的变脸很快,快到楚渊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等她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不太像装出来的东西:“楚渊,帮你的人不止我一个,星海联盟的掠夺派,也在帮你,你以为这些都是免费的?”
身份卡,飞船,尼古拉。
那个炼金术士协会派来的男人,彬彬有礼,手指上永远戴着三枚戒指,要的是南极的太阴寒髓原石。楚渊一直以为那是一场交易,公平干净,各取所需。现在听起来,那更像是一笔定金。
“他们在帮我?”
七情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到不像一个魔界心魔使会说的话:“他们在利用你,去打开封印。你以为你是在拯救地球?其实你是在毁灭地球。”
楚渊没说话。
“封印不能撕。”七情说,“封印是保护地球的。”
“你以为撕开封印就能拯救地球?”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次没有凑那么近,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错了,撕开封印只会让地球暴露在诸天万界的眼皮子底下。归零者在封印外面,它在啃这层封印,它在试着进来。你撕开了它,它第一时间就进来了。你以为你是地球的救世主?其实你只是他们手里的一把刀。”
楚渊想起百慕大浮影里,祖师凌霄子最后那句话:“后世有人,当撕封印。”
撕封印,不是破坏,是重新锻造。
“我知道封印是什么。”他说。
七情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你知道?”
楚渊点了点头:“封印是盾,不是牢笼。”
七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是真的,像是被人拆穿了底牌之后的那种笑:“你比我知道的要多,可是你还是错了,封印确实是一面盾,可这面盾撑不了多久了。九座锚点已经崩了两座,剩下的七座也撑不了太久。所以我才要你帮我打开昆仑。昆仑真址是重新锻造封印的关键,只有重新锻造封印,才能彻底挡住归零者。”
“你为什么要帮地球?”
七情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楚渊,看着看着,眼底那点装出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褪掉了,露出底下一点很冷的真东西:“我不是帮地球,我是帮我自己。地球要是被归零者吞了,下一个就是魔界。魔界和归零者是死敌,我们不想被吞。所以我才需要你的帮忙。”
她说的是实话,至少这半句是实话。封印是盾,这一点楚渊自己早就推出来了。九座锚点撑不了多久,这一点他看着后院那片虚影的时候就知道了。昆仑真址是重新锻造封印的关键,这一点他也信。
可她还是魔界的。
楚渊这辈子只信过两件事,一件事是他手里的剑是真的,另一件事是魔界的话不能信。前一件事他现在已经不怎么用剑了,后一件事他到现在没错过。
“我需要时间。”
“你有多少时间?”
楚渊说:“不知道,但我会有办法的。”
七情脸上的笑重新浮了上来,这一次那笑里带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近乎欣赏的东西:“好,我可以等你,但别等太久,归零者不会等你。”
“我知道。”
七情看着他点了点头,她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一滴墨溶进水里,一点一点地化开。她的声音却还在,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来:“楚渊,记住我说的话。”她的声音越来越淡,“你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有人在帮你,也有人在利用你,你得想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我知道了。”
七情彻底消失了,黑暗跟着一起散了。
楚渊重新看见了后院,他还是盘腿坐在那个小阵里,姿势没变,连手放在膝上的角度都没变。可他额头上全是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衣领上,凉。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在抖。
幻境。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吐得很长,长到他觉得自己把肺里那团被七情搅起来的东西都吐干净了。七情,魔界心魔使。这个女人今天来,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谈条件。这一点反而更让他不舒服。
有人在帮你,有人在利用你,得想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他想起尼古拉那张彬彬有礼的脸,想起墨尘从后厨那条过道钻出来的背影,想起昆仑监察司那个巡天使试探他时的眼神,这些人里哪一个是在帮他,哪一个是在利用他,他现在一个都拿不准。
他站了起来,膝盖麻了,他扶着槐树站了一会儿。夜很深了,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地钉在天上,像是谁钉上去的钉子。楚渊抬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觉得这满天的星星都是假的,都是钉在穹顶上的图钉,钉住的不是天,是地。
他想起师父被锁链钉在南极锚点核心的样子,想起噬时兽巢穴里那团有呼吸的脏东西,想起昆仑那口空了的井。
不管是谁在帮他,不管是谁在利用他,师父得救,师爷得捞,封印得重锻,地球得有人守。这四件事里,没有一件是能靠别人替他做的。
楚渊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低声说了一句:“师父,等我。”
风从戈壁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沙子的味道。
他站了很久,久到东边的天开始泛白。然后他转身进了屋,把最后那件没清点完的东西点完了,遁地符三张换成五张,捆仙索多带一条,短刀磨了一遍。东西点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青鸾在院门口打了个盹,听见屋里响动惊醒过来。
“师父,您没休息?”
“睡过了。”楚渊没告诉她,他这一夜只闭了半天的眼,梦里全是七情那双粉色的眼睛。他背起包,把阵旗卷往腰上一缠,走到青鸾面前,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我三天后走。”他说,“这三天,你哪儿都别去。”
青鸾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弟子守到师父回来。”
楚渊拍了拍她的肩,转身出了后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七十二面阵旗立在后院里,一动不动,像一支没有人指挥的军队。
他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街上的早餐铺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混着豆浆的香味飘了一整条街。楚渊在摊子前坐下来,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攒力气。
三天后,灵界,去噬时兽巢穴捞师爷。
楚渊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碗底还剩一点渣,他没倒掉,端着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碗还给老板,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
太阳在他身后升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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