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都市夜战

噬时兽巢穴在灵界，去灵界还得等墨尘把渠道铺好。在那之前，他有一件事必须弄明白，七情那番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心魔使从不说真话，这是修真界里最不值得争论的常识。可七情有一点没说错，这几个月的每一件事，都顺得可疑。

从旧宅里翻出祖师遗卷那天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扫过路。南极的勘察申请三天就批了，监察司第七处那位方姓修士还主动把话说得透亮；火星的飞船票、身份卡、试炼场权限，一样不少地送上门；联盟数据库里那份"下位面燃料计划"更是明晃晃摊着，像是专门等他去看。

还有灵髓，师父的噬魂咒非灵髓不能解，而他在敦煌莫高窟那尊观音像里找到的坐标，恰好就指向一条灵髓矿脉。

这种运气不是运气，是有人在设计他。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盘棋的开局至少得从遗卷被他打开那一刻算起。

楚渊在返程的火车上把这几个月的经历重新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抬手把一张传讯符拍进座位下的暗格，符上带着他一缕神识，青鸾那边若出了岔子，符会在第一时间烧起来。

青鸾还在那座祭坛上守着。

火车深夜到站，楚渊没直接回家，先绕到都市边缘一座废弃工厂。那是他早年练功的地方，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在里头待了两个时辰，把身上的气息一层层收进去，星辰炼体诀转满三十六个周天，把金丹期的波动压到最低。这一刻的他放在谁的感知里，都只是个刚入门的炼气期散修。

做完这些，他才往老城区的家走。

灵气复苏之后，都市的夜比以前热闹。街边摊子上摆着灵材、丹药、阵旗和符纸，年轻修士三五成群地争论哪个功法更省灵石。楚渊夹在人群里穿行，像一条鱼回到了熟悉的水里。

老城区的房子很旧，街道很窄，十点一过就安静下来，只剩路灯把路面照得斑斑驳驳。他拐进一条窄巷，两边墙高，墙头长着野草，巷子里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过。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脚步。

巷子尽头的门是关着的，家里不该有人，青鸾在旧宅，弟子们都在终南山。可他刚才从巷口拐进来的那一瞬，就察觉到了两道目光，一左一右，搁在两侧的屋顶上。

左边那个身上带着血族的阴冷，右边那个有一股金属被打磨过后留下的味道，是炼金术士改造身体的气息。

楚渊没动声色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子中间他停下，声音不高，却在窄巷里传得清楚："出来吧。"

屋顶上没人动。

他等了三息，这地方是自家门口，他比谁都熟，走进巷子之前，他已经把两侧几栋空屋的窗棂底下都塞了火焰符，一共八个，左右各四个。

他打了个响指，八团火球从窗户里同时喷出去，两侧的屋顶一并炸开。两个埋伏的人被气浪掀飞，左边的血族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楚渊一步跨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折了一根干树枝。

"你们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楚渊问。

血族张嘴吐出一口黑血，不肯答。楚渊也不废话，伸手按上他的额头，噬时兽留下的时间之力顺着掌心渗进去，一寸一寸地翻他的记忆。

答案很快就翻到了，联盟给他的身份卡里嵌着追踪符文，他走到哪，对方的感知就跟着铺到哪。楚渊抽回手，那个血族已经昏死过去。

他转头看向巷子右侧，另一个炼金术士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半边身子被烧焦，可焦皮下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是银白色的金属。炼金术士的身体被改造过，这不算稀奇。稀奇的是他胸口"咔"一声弹开一扇小门，里面十二枚灵石被炼金协会的符文层层包裹，整齐排列。

楚渊见过这种东西，灵能炮。灵石就是弹药，被改造的部位就是炮管。这玩意儿打出来的不是实体弹丸，是压缩过的灵力光束，穿透力比寻常法宝还麻烦。

那个人抬手对准他，弹巢开始旋转。

楚渊叹了口气，他来之前把这条巷子周围的八栋房子都扫了一遍，一共埋了十八张火焰符。又是一次响指，十八团火球轰然落地，整条巷子被爆炸声塞满，隔壁街的狗都叫了起来。

炼金术士被正面命中，身体在火球里炸开。没有血，掉出来的是齿轮、弹簧、管道和几片金属壳。

傀儡，楚渊看着地上那一堆零件，心里沉了沉。炼金傀儡造价极高，一具的成本抵得上一位元婴修士一年的修炼开销。只为了伏击他，就舍得扔一具出来，这说明对方今天下的本钱不是一具。

他抬头扫向屋顶，屋顶上还有人，不止一个。

感知铺开，覆盖了整个街区。七道气息各有各的味道，血族身上是尸窖里沤出来的阴冷，炼金术士那几个混着机油、金属屑和焊接时的焦臭。巷口还站着第七个人，不沾阴气，也没有金属味，身上只有一股淡淡的酒香，闻着像是陈年橡木桶里泡出来的琥珀酒。

楚渊认得这个味。火星上那家地下酒馆里，吧台后面摆着的酒瓶全是一个路子，一个自称共济会外务执事的家伙喝过整整一瓶，走的时候巷子里留了三天的余味。那是共济会专供的琥珀酒，不卖，只发给共济会穿灰西装的人。

楚渊深吸一口气，手伸进怀里摸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把很普通的枪，他在火星试炼场从一个死去的血族身上顺的。火药武器对修士而言杀伤有限，但地球上的修士没人防这个。他检查过弹巢，六发子弹，每一枚弹头都刻了破甲符文，够穿透筑基期以下的护体灵力。枪被他插回腰后。

第二样是颗手雷，也是火星带回来的，弹壳上贴了一张火焰符，砸出去就是一颗小型雷火弹。

第三样是一面阵旗，他把旗子插进巷子地面的石缝，旗面无风自动，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罩子从地面升起来，把整条巷子兜了进去。这是个隔音兼屏蔽灵力波动的小阵，巷子里打成什么样，外头的人既听不见也探不到。

布置完这些他才抬头，对着屋顶那几个人说："可以下来了。"

屋顶上沉默了一阵，三个人先后跃下，两个血族，一个炼金术士，那个带着酒味的人始终没露面。

两个血族是中级战士，大致相当于金丹初期。那个炼金术士改造程度不高，灵力波动只在筑基上下，但他有装备，双手都被改造成了灵能炮。

"你们是来杀我的？"楚渊问。

两个血族不答话，那个炼金术士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楚渊，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身份卡是你们装的追踪符文？"

对方笑了："你知道了？那倒省了我不少口舌。"

"你们想要什么？"

"你手里的东西。"炼金术士报得干脆，"卷轴、晶石，还有你攒下的那些消息。"

"你们知道我师父的事？"

"玄诚子。"他直接点了名，"上清派上一代掌门，被噬魂咒困在南极的锚点核心。"

楚渊看着他，心里那点仅剩的余温也凉了。对方连噬魂咒都查得到，说明这条线上盯他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张网。

"我们知道你在找灵髓，要去噬时兽巢穴，还想把上清派重新立起来。"炼金术士说这话的时候像在念一张采购单，"这些我们都清楚。"

"还有什么？"

"我们知道你不想飞升。"

这句话只有楚渊自己知道，从他看见师爷的残魂被天魔啃得只剩骨头那天起，"不飞升、只偷渡"就刻在了他心底，他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青鸾。

"你们怎么知道的？"

"从你在旧宅打开祖师遗卷那一刻起，我们就在看。"炼金术士笑得坦然，"我再说一遍，我们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楚渊没接话，灵力悄然渗进手中的宗门战旗。他在战旗内部摸到了一个极小的符文，不是他留的，在他接过这面旗的时候就躺在那儿了。战旗被人做过手脚，从师父那一辈起，它就在替别人盯着他。

他在南极、在百慕大、在火星，走的每一步都在它的注视之下。

楚渊收回灵力，把战旗攥进掌心，指节压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头问那个炼金术士："你们还想要什么？"

"你想要卷轴，想要晶石，想要我师父的噬魂咒解法。"楚渊把这些一样一样数出来，"还有一样你们没说。"

炼金术士盯着他，慢慢吐出三个字："我们更想要的自然是你。"

"让我加入你们？"

"你的天赋很罕见，自己摸到了封印的真相，找齐了锚点的位置，还看破了飞升是个骗局。这种人留着是祸害，收进来就是利器。"

"加入你们一起把牢笼拆了？"楚渊笑了笑，"你们不是要拆牢笼，你们是想把牢笼的门推开，让外头的东西进来。"

炼金术士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又慢慢松开："你都知道了？"

"我知道的比你们以为的多。"楚渊说，"你们想撕开封印，把归零者放进来。"

对方没否认，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真话的对象："归零者太强了，强到我们挡不住。与其等它进来把我们碾碎，不如谈个条件。"

"合作？"楚渊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它需要一个载体，一个能容它降临的位面，所以你们选了地球。"

"地球灵脉最完整，人口也最多，五亿修士正好够填。"炼金术士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波澜，像在报一个仓库的库存。

"你们这是卖地球。"

"我们是做生意的。"他纠正道，"用地球的五亿修士，换我们自己平安落地，这笔账很划算。"

"我不会帮你们。"楚渊说得很轻。

炼金术士的笑彻底没了："我知道，所以今天来，不是请你喝茶的。"

他抬起双手，十根手指同时拉长、变形，指节一节节伸出，变成两根炮管，表面符文次第亮起。楚渊叹了口气："那就动手吧。"

两道灵能光束同时射出，楚渊侧身避过，光束在墙上炸出一个洞。他没有退，反而上前一步，一拳轰向冲在最前的血族。银色灵力从指节炸开，那是概念级的肉身力量，纯粹靠气血和骨骼打出来的杀伤，不走灵力外放的路子。血族胸口被轰得凹进去一大块，楚渊的手顺势按上去，时间之力顺着掌心灌进去，那血族的身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

另一个血族已经绕到他身后，五指化作利爪抓向后心。楚渊没回头，反手抓住那只手腕一拧。

咔嚓，手腕断了。他转过身补上一拳，砸在对方脸上，血族的身体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

炼金术士的灵能炮还在充能，楚渊抽出腰后的枪。

砰！一发子弹打进他胸口，破甲符文轻易撕开金属外壳。炼金术士低头看着胸口的弹孔，弹孔里没有血，只有逸散的灵力。他抬头，笑得难看："没用的，我是炼金傀儡，没有要害。"

"我知道。"楚渊说。

他又打了个响指，插在地上的阵旗亮起第二层光。巷子里的灵力浓度在瞬间被抽高了十倍，整个空间像被人猛地压紧了一圈。炼金术士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在干什么？"

"炼金傀儡的灵能炮靠灵力驱动，灵力越浓，炮的威力越大，这是常识。"楚渊看着他，"可灵力浓度要是超过了傀儡身体的承受上限，会怎么样？"

炼金术士那张金属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外壳开始发烫，先是发红，接着冒出青烟。这个阵法不伤人，它只做一件事，把周围的灵力全部抽过来，压缩在极小的范围内。傀儡的身体撑不住这种密度，灵力会从内部把它一层层撑裂。

"停下！"他喊得嘶哑。

"你们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在找什么，知道我每一步怎么走。"楚渊抬手，掌心凝出一团银色灵力，把它压成一根极细的针，"可你们不知道我动手的时候用哪只手。"

针射出去，正中眉心，炼金术士的身体从眉心开始崩解，先是一道缝，然后整具躯体散成一地零件。

楚渊转头看向那两个血族，他们已经爬起来了，血族的恢复能力极强，伤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们还不走？"

两个血族对视一眼，同时扑上来。

楚渊又叹了口气，打出今天最后一个响指。这一次的火光不是从两侧屋里涌出来的，是整条巷子同时亮，他在来路上一共埋了三十四个火焰符，此刻一个不剩全部引爆。

连续的爆炸把整个街区都震得发颤，两个血族被火海吞没。楚渊站在火海正中，身上裹着一层银色光晕，概念级的肉身不怕火。他等了很久，一直等到火焰熄灭，巷子里只剩下一堆灰烬。

血族怕火，这是修真界里最基础的常识，可常识这种东西，总有人觉得它过时。

楚渊转过身看向巷子口，巷口站着一个人，灰西装，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共济会的人没走，从始至终他就在那儿看着，看着同伴被烧成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楚先生真是好手段。"他喝了口酒，像是刚看完一场不错的戏。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他把酒杯转了转，"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

"共济会也掺和进来了？"

"我们什么都掺和。"他答得坦荡，"我们只是想让这件事平稳落地。"

"怎么个平稳法？"

"地球现在的灵气复苏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还要三百年才能回到上古水平，三百年我们等不了，我们想加速。"

"加速靠什么？"

"靠灵髓。"他指了指脚下，"灵髓在锚点里，锚点需要灵髓才能运转，我们把灵髓抽走一部分，锚点运转速度就慢下来，可灵脉复苏的速度会快起来。"

楚渊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你们这是用封印的稳定性，去换灵气的复苏速度。"

"我们算过这笔账。"那人点点头，"锚点崩溃需要灵髓耗尽，我们只抽一部分，让它慢不让它崩，封印不会破，灵气会回来得快，这是一笔交易。"

"你们在赌。"楚渊说，"赌锚点不会崩。"

"是。"

"你们赌输了。"楚渊往前走了一步，"九座锚点已经崩了两座，南极和百慕大。"

"你们抽得太狠了。"楚渊看着他的眼睛，"灵髓被抽走的后果，不是灵气来得快慢，是封印的根基在被人往外拔。归零者就在封印外面，它一直在啃这层壳，想钻进来。封印要是破了，你们就是开门的人。"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道斜痕。

"回去告诉你们上面，停止抽灵髓。"

"如果不呢？"

"那我就把你们抽灵髓的证据公开。"楚渊说得很平静，"共济会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失控，是底下那五亿修士知道有人在抽他们的灵脉。你可以想想，如果这事被摊在明面上，会是什么场面。"

那人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把酒杯放下，放在巷口的矮墙上，没再回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楚渊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火焰留下的热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有股焦糊味。他把地上的零件、灰烬一样一样看过去，心里把今晚的事重新拼了一遍。

三家联手目标都是地球，只是他们的诉求不同，血族和炼金术士想卖，共济会想赌。

他转身回家，推开门，楚渊走到书桌前坐下，摊开手，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时间之力留下的。他闭上眼，师父被锁链钉在南极锚点核心的样子又浮上来，师爷困在噬时兽巢穴里，祖师以身为祭站在百慕大的海水之下。

"师父。"他低声说，"等我。"

睁开眼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只木盒上。那是师父留给他的，他伸手打开，盒里躺着一枚玉简，他把玉简贴在额头，神识缓缓探进去，师父的声音响了起来，楚渊没有动，手指停在玉简上，过了很久才把手收回来。

玉简里的内容，和他今晚听到的那些 完全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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