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里的声音很轻,像师父坐在他对面,隔着一炷香的距离。
三句话。
第一句是:渊儿,当你看到这段话的时候,为师应该已经不在了。
第二句说:南极的锚点快要撑不住了,我的肉身可以再撑三年,三年之后如果还没有人接替我,锚点就会崩溃。
第三句话:不要相信监察司,他们里面有归零者的信徒。
声音说完玉简凉下去,楚渊还坐在那儿。桌上那盏台灯是老式的,灯泡昏黄,光落在玉简上,映出一道细细的裂纹,师父留下的东西大多这样,看着完好,其实早就有了缝。
师父这些年传回来的消息,字里行间都是交代后事,他早有准备。三年,够他走完敦煌那条线,够他把三枚完整的锚点晶石凑齐。第三句不是警告,是师父用最后那点力气挤出来的字,咬着牙说的。
归零者的信徒!
他想起方姓修士,南极那次勘察,申请三天就批下来,划定范围、限定时间、落地坐标都是人家定好的,连他该在哪天进去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那时候他觉得是运气好,现在看,那不是运气,是有人要他进去,有人在看着他从哪个口子进去,进去之后摸到什么。
想起血族和炼金术士,一进巷子就知道他回了城,连他走的路线都算得准。
他把玉简放下,转头看靠在墙边的那面战旗,旗面没什么特别,云纹旧了,边角磨得发亮,他在旗杆内部摸到的那个符文很小,在他接过这面旗的时候就已经躺在那儿了。师父把它交给他的时候,手是抖的,他那时候以为是师父病得厉害,现在明白,师父是知道的。
师父什么都知道,所以师父把战旗给了他,也把追踪符文一起给了他。
这一层他想了很久,师父是守印人,守印人手里流出去的东西,对方能装符文,说明对方在守印人这一脉里有人,而且位置不低。
他把战旗重新靠回墙边,手指在旗杆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指节抵在桌沿,压出一道白印。
归零者的信徒!净界会!
出门前他顺手把传讯符换了一张新的,青鸾那边还守在旧宅的祭坛上,终南山的道场有弟子轮值,这三处都是明面上的点,谁盯着他谁就能摸到这三处。他把符压在桌角,想了想,又挪到玉简旁边。
街上的风比来时冷,十月的城,夜里潮气重,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他没叫到车,走了两条街才招手拦了一辆,上车的时候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闻到他身上有股焦味。
昆仑监察司在城南,仿古建筑,青砖灰瓦,飞檐斗拱,远远看着像座祠堂。门口两个守卫,站姿笔直,气息收得干净,是练过的。楚渊走过去的时候,左边那个抬了抬手。
“楚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楚渊说,“但方处长会见我。”
那守卫没多问,只说了句稍等,转身进了院子。一盏茶的工夫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楚渊跟着他往里走,院子很深,两边的厢房都黑着,只有中间那条石板路有灯。走了一百多步,会客室的门开着,方姓修士坐在里头,一身青色道袍,手里端着杯凉茶。
“楚先生。”他抬眼笑了笑,“请坐。”
“方处长,我又来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知道你会来。”
楚渊坐下来,没绕弯子:“您算到了?”
“你的战旗里有追踪符文,你的每一步行动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下。”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早知道的结论,“所以你的家、你的弟子、终南山的道场、你在火星那张身份卡,我们都有数。”
“你们监视得挺全面。”
“不是我们。”方姓修士纠正他,“是我,第七处归我管,内部的事我一个人说了算。”
这话楚渊不信,但他先收着,没当场点破。他问:“监察司管的范围很广吧?”
“我们管的是禁区。”方姓修士把茶杯放下,看着他,“地球上有七处禁区,南极、百慕大、敦煌、终南山、秦始皇陵、东海,还有噬时兽巢穴。”
楚渊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七处?他找到的是九座锚点,南极、百慕大、噬时兽巢穴、东海、昆仑、敦煌、西域戈壁,这七处能对上,还有两座他没摸着位置。不是他漏了,是对方手里也只有七处。守印人这一脉守了这么多年,到头来也是一知半解。
“你们只找到了七处?”
“你也找到了七处。”方姓修士说,“但你比我们多知道两件事,你知道那是封印,你知道外头有东西想进来。”
这一句不是夸他,是交底。楚渊听出来了,方姓修士今天不是来问话的,是摊牌的。
“你们守了七十年?”
“从建国算起,七十余年。”方姓修士点头,“我们守着这些地方,守到今天,从来没真正明白自己守的是什么。”
“现在明白了?”
“现在你把它摆到了我们面前。”他顿了顿,“地球是被封印的,飞升通道是断头台,外面那些东西想进来。这些我们都知道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楚渊问:“为什么不说出去?”
“因为封印还在。”方姓修士看着他,“封印在,地球就安全。你把这事说给五亿修士听,会怎样?”
“他们会怕。”
“怕的人会做蠢事。”方姓修士的声音低下去,“有人会强行飞升,有人会往外挖锚点,有人会想着毁了封印跑出去。哪一样都是加速封印崩溃。”
“所以你们选了瞒。”
“瞒是我们的难处,不是我们的本意。”方姓修士摇头,“我们守了七十年,什么也没做成。我们守着禁区不让普通人靠近,是因为我们找不齐锚点的晶石,我们不知道怎么修封印。我们能做的,就是盯着所有碰过禁区的人。”
“包括我?”
“包括你。”方姓修士直视他,“你知道得太多了,封印的真相、锚点的位置、归零者的存在。你把这些说出去,后果我们担不起。所以我们盯着你,想知道你会怎么走。”
“你们看到了?”
“看到了。南极、百慕大、火星、戈壁,你都走了。锚点找到了,晶石拿到了,灵髓也摸着了。”
“还看到什么?”
“联盟、血族、炼金术士、魔界。”方姓修士一个一个数过来,“我们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七情呢?”
方姓修士点头:“魔界心魔使,她用幻术,她不在乎谁赢,她只想看人界崩。我们知道她在利用你,也知道她在利用所有人。”
“那为什么不提醒我?”
“因为我们需要你。”方姓修士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掂量过每一个字,“我们需要你停下跨界的动作。噬时兽巢穴、东海,这两条线都先收回来。”
楚渊没接这个话头,反问他:“你们要关我?”
“不是关,是保护。”
“保护我,还是关住我,对你们来说有区别吗?”
“有。”方姓修士说,“区别是前者你还能做事。”
“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做事?”
“在第七处的视线之内,你能做的我们都让你做。”方姓修士看着他,“这是底线。”
“方处长,监察司已经被渗透了。”
方姓修士没惊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抬手把茶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像是要给这句重话腾个位置。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在查。”
“查到了什么?”
“一些让我睡不着的东西。”方姓修士抬眼,那双眼睛和师父的很像,看过太多人死,所以没什么表情,“监察司内部有一伙人,自称净界会。他们的理念是地球该回归混沌,封印是个错,归零者回来是天数。他们想打开封印。”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久,院里的风吹过来,把门框上挂的那盏灯晃得左右摇摆,墙上的影子跟着动。
楚渊问:“多少人?”
“不知道,藏得很深。”方姓修士摇头,“我只能查到这一层。”
“您告诉我这些,是要我帮忙?”
“上清派的传人,守印人的后人。”方姓修士站起来,朝他拱了拱手,“封印的事本来就是你们这一脉的职责。我们需要你帮忙,把这伙人从监察司里挑出来。”
七十多年的守成,换来的是一屋子人里分不清谁是自己人。方姓修士手里有的只是一个第七处,可第七处里的笔,是哪一支签了那份南极的审批,他到现在都没摸着。
“你们守了七十年。”楚渊说,“七十年里什么也没做。现在有人愿意去做,你们不帮他,要关他。你们凭什么?”
“一些让我睡不着的东西。”
楚渊笑了,这一声笑很短。他环顾这间会客室,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样样都规矩,规矩到连空气都按着章法走。
“官方。”他说,“官方机构被归零者的信徒渗成了筛子,官方的处长被自己人盯着,官方的禁区被血族和炼金术士进进出出像逛集市,这就是你们说的官方?”
方姓修士的脸沉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说话。
“我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楚渊把话接上,一句一句说得清楚,“我要去噬时兽巢穴,要去东海,要凑齐三枚完整的锚点晶石,要开启昆仑真址,要把封印重新锻一遍。你们可以帮可以不帮,但请别挡路。”
他转身往外走。
“楚渊。”方姓修士站在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铺了一地。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重。“如果你一意孤行,监察司会判定你为叛修。”
楚渊转过身。“我是上清派的传人,守印人的后人,你们真会这么做?”
他推门出去,院里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吹得他衣角往后一翻。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灯还是那些灯,可他再走回去的时候,感觉全变了。来时是来求一个答案,走时是带着一身的冷。
官方靠不住,师父的玉简早就说过,他只是还想亲自验一验。
天上的星星不多,城里的光太亮,把天都衬暗了。他抬头看了一会儿,他往家的方向走,脚步比来时快。
该准备的得准备,噬时兽巢穴在灵界,灵界得等墨尘把渠道铺出来。墨尘那条线他一直留着,手里的渠道能让人悄无声息地过界。楚渊没信过他,但能用。
问题是墨尘也是联盟的人,联盟和血族穿一条裤子,联盟和炼金术士也穿一条裤子。墨尘手里的渠道,到底是他自己的,还是联盟借他的手递出来的,楚渊一直没验证过。今晚之后,这个问题得提上来了。
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路灯的光透不进屋里,只把窗框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看着那片影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着,不亮。
桌上有张纸条被风吹起来,纸条压在玉简下面,薄薄一片,边缘被玉简压出一道整齐的印子。他把它抽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笔迹不算工整,落笔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南极的审批是净界会的人签的。”
楚渊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纸条凑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这一行字的信息量比玉简那三句还重,净界会的人不只在监察司里当信徒,他们手里有笔,能签字能批文,能让一个修士正大光明地走进禁区。他南极那次勘察,从申请到落地,每一步都是净界会替他铺的。
他们为什么想让他进去?这个念头转了一圈,答案自己浮上来。南极的锚点要撑不住了,师父的肉身还有三年。如果有人在锚点上做了手脚,想让它提前崩,那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一个能碰锚点的人送进去,让他碰让他摸,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那根弦再拨松一点。
他想起在冰下之城祭坛上摸到过的那道残留,封印松动不是偶然,那时候他就这么判断过。现在看来,不是偶然而是安排。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他抬手抹开一道,看见自己的脸,眼睛底下两片青,这几天没好好睡。巷子里的火、师父的锁链、净界会的签字,一桩桩摞着压得人睡不着。
他把纸条折成四折,塞进贴身的袋子里,这东西不能留桌上也不能烧,得留着,将来有用。
明天的安排得改,原定是准备先回终南山把道场的事交代给青鸾,再等墨尘的消息。现在看来,终南山不能去了,那条线太明,净界会的人只要翻一翻监察司的卷宗,就知道他徒弟在哪儿。他得先去一趟旧宅,把祭坛上那点东西收了,再把青鸾接回城里。
至于墨尘,得给他递个话,不是问渠道,是试探,问一句他的渠道是谁给的,看他那张胖脸上笑还能挂多久。
楚渊在桌前坐到天快亮。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的时候,他听见了第一声鸟叫。城里的鸟起得早,不管人间在干什么,天一亮就开嗓。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带他在终南山的后山练功,天也是这么亮的,师父说:“渊儿,这世上的事分两种,一种是你改变得了的,一种是你改变不了的,你要做的不是分清它们,是在改变不了的时候,还能站着。”
那时候他听不太懂,现在懂了。
他把玉简收进怀里,把灯拧灭,屋里暗下来,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把他坐在黑暗里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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