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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南洋邪修

《灵气复苏:我偷渡上界揭封》 朔方寒/著, 本章共10228字, 更新于: 2026-10-30 19:46

车子拐上山路,路面坑坑洼洼,车灯照在前面那段盘山道上,坑里积着雨水,一坑一坑的黄泥浆。开了一个多钟头车停了,司机熄了火,引擎的声响一点一点地下去,末了只剩车轮还在咔咔地响。

"到了。"司机指着车窗外,"前头那座就是巴都火。"

楚渊探头看去,夜里看火山,看不出它有多大,只看见一道黑沉沉的影子压在天底下,山顶上冒出一股白烟,被月光照得发青。烟底下,山坡上缀着几点光,红的、白的,一明一灭。

"那几盏灯是他们的。"司机说,"那伙人还在挖,从三年前挖到现在就没停过。"

楚渊推开车门下了车,脚底下的土是松的,一踩一个坑,土里渗着硫磺的涩味。他把灵力贴着地面送出去,这一送,就送出一整幅画来。

营地扎在火山口下方一道缓坡上,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帐篷边上挖了几十个坑,坑里头蹲着人。坑是新的,土还是红的,坑边上丢着铁锹和竹篓。帐篷中间的空地上,四十七个人被绳子绑成一排,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全都低着头,有几个小的缩在大的怀里发抖。坡上还有三十二个本地人,穿着胶鞋,弯着腰在坑里头挖,挖出来的草随手扔进一只只印着标记的纸箱子里。

楚渊看清了箱子上的标记,一个圆圈,里头一把锤子,锤柄是歪的,像是刻的人手抖了一下。他在墨尘那份纪要的配图里见过这个标记,炼金术士协会的徽记。

他把灵力再往前送了一寸,送到那三十二个挖草的人身上。这几个人身上没有活人的热气,倒像是被人拿一根线牵着的木偶。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点极淡的黑,黑点贴着皮肉,像一粒沾上去的芝麻,怎么看怎么别扭。他再往营地中央看,空地上画着一个阵,阵是拿血画的,血还没干透,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阵的正中心绑着一个人,是个老人,白发,瘦得颧骨都支棱出来,身上被人拿朱砂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符文。

楚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守山人还有多少被他们关着?”他问司机。

"四十几个,都绑在坡上。"司机攥着方向盘,指节捏得发白,"那三十二个是帮工,是咱们自己人,是拿钱替他们挖草的。我堂兄活着的时候说,帮工里头有几个是他亲外甥。"

“帮工被下了符。”

“什么符?”

"血符。"楚渊把录影机塞进怀里,拉了拉领口,"下在眉心,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叫他挖草他就挖草,叫他拿刀砍人他就砍人。这三十二个人不是坏,是被人拿符拴住了。"

司机一拳捶在方向盘上,喇叭叫了一声,尖得刺耳。他扯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楚渊听不懂,只知道骂的很脏。

"我上去。"楚渊说,"你留在车里别出来,他们要问起你,你就说是我雇的司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跟你上去。"司机也要下车。

"你上去就是多送一个人头。你堂兄的事,我替他办。"楚渊按住他的肩膀,那肩膀瘦得一把骨头,"你给我把车停稳了,等我下来,你带我去看你堂兄的坟。"

司机不动了,眼眶红红的,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楚渊一个人往坡上走去,他没有藏着掖着,也没有放灵力,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上去,鞋底踩在火山灰上,沙沙地响。走到营地边上,一个帮工直起腰看见了他,那人愣了一下,随即扯开嗓子喊。

"喂!你是干什么的?”

楚渊走到他跟前,平平淡淡的说:“找锁灵根。”

那帮工上下打量他,看他穿一身灰布衣裳,手里什么家伙都没拿,脚上一双旧布鞋,不像什么厉害人物。他笑了,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

"就你一个?你知道这山上多少人?十六个师傅,三十几个自己人,你一个人来挖草,胆子不小。"

"我不是来挖草的,我是来告诉他们,这草不能再挖了。"

帮工的笑收了一半:“你疯了?这山上十六个师傅,你一个人,你打得过?”

“打得过打不过,总得试一试才知道。”

"你这人真是。"帮工摇了摇头,像是在替他可惜,"我跟你说实话,这山上十六个师傅,都是炼金术士协会的人,身上有符,手里有法器。你一个人上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那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溅起水花的。”

楚渊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营地中央的血阵走去。那帮工在他背后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叫住他。

"兄弟,你到底是什么人?"

楚渊没回头:"上清派,楚渊。"

那帮工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扶着坑沿才没坐下。他在坡上挖了三年的草,什么传说都听全了。上清派的人守的是封印,碰的是禁区,那十六个师傅最怕听到的名号就是这个。

坡上十六个人已经围了过来,走在头里的是个矮壮的汉子,白衣服,胸前绣着那把锤子,手里拎着一把骨刀。不知道拿什么兽的骨头磨的,泛着一层油腻的光。他堵在楚渊面前,刀往地上一杵,把火山灰戳出一个坑。

“站住。”"他说,"“你就是楚渊?”

“我是。”

“我们等了你好几天了。”矮壮汉子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上头给了我们你的画像,说你这个人最烦,走到哪儿坏到哪儿。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省得我们去找。”

“画像画得像吗?”

“画得比本人顺眼。”矮壮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画像上你没这么憔悴。”

“这几日跑了不少路。”楚渊低头看了看那把骨刀,“你这把刀是拿地火兽的腿骨磨的吧?兽死的时候疼,骨头里有怨气,所以刀上有黑气。你们拿活物的骨头做兵器,拿活人的血画阵,这路子不是炼金术,是邪修。”

矮壮汉子的脸一沉:“我们炼金术士协会,跟南洋本地的师父们合作,取长补短,有什么不对?”

“邪修就是邪修,换什么名都遮不住那股子黑气。”

矮壮汉子冷笑一声,不再废话,抬手就是一刀,骨刀上黑气一涌,直奔楚渊的脖子。楚渊没躲,站在原地,等刀刃到了指头尖跟前,伸出两根手指把刀刃夹住了。

刀刃纹丝不动,楚渊的手指上连道白印都没留下。

矮壮汉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使劲往回拽刀,刀像长在楚渊的手指上,一动不动。他叫了一声,另外十五个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有拿刀的,有拿棍的,有捏着法诀往他身上打的,楚渊站在圈子中间,由着他们打,棍子砸在背上,当的一声,像砸在铁板上;刀砍在肩上,崩出一个豁口,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练了二十多年的星辰炼体诀,肉身早已不是凡胎。早年在秦陵,他拿肉身硬撼过陶俑的戈;在百慕大,他拿肉身扛过空间乱流的撕扯,如今这几把凡铁,连他的皮都蹭不破。

矮壮汉子退了两步,脸色变了好几回,最后定在一种灰白上。他抖着嗓子问:“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修出来的。"楚渊松开手指,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你们协会的纪要我看过,上头写得明明白白,要拿地脉本源炼一座战争要塞。你们知道地脉一空,这山底下住的人是什么下场?"

"那是上头的事,我只管挖草。"矮壮汉子强撑着,"再说了,我们给钱,守山人拿了钱,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你给的钱,买的是人家祖祖辈辈守下来的命。”

楚渊抬手按在矮壮汉子的额头上,灵力顺着指尖送过去,像一条细线钻进对方的识海,矮壮汉子身子一僵,两眼发直,整个人定在那里,楚渊在他的记忆里走了一圈,走得很快,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

他看见了这伙人的来历,十六个人,八个是炼金术士协会的正式成员,另外八个是南洋本地修邪法的。他们来这里已经三年了,第一年装作搞研究,第二年开始挖草,第三年在营地中央立了血阵,拿守山人的血炼血符。血符下在三十二个帮工的眉心上,叫他们干活,叫他们守夜,叫他们砍人。

矮壮汉子的记忆深处,藏着一份名单,名单上头四个字:星海联盟,下头一行批注:上清派楚渊,坏我大事,见之即杀,赏金三千上品灵石。

楚渊的手收了回来,矮壮汉子直挺挺地往后倒,脑袋磕在地上,一声不响。

星海联盟要他的命,他早就料到了。墨尘说过,联盟不是一块铁板,掠夺派和保守派斗了上百年。他是保守派都肯给图的人,掠夺派自然要把他除掉。赏金三千上品灵石,这个数目不算小。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值钱。

“你们的头儿呢?”他转过身,问围在四周的那十五个人。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一步,捏起法诀就要跑。楚渊没追,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一张。

天空暗了下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一层压一层,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云层里头有光在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营地里的火把一明一暗,那三十二个帮工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天,脸上全是茫然。四十七个被绑着的人里,有几个小的哭出声来。

楚渊的手往下一落,"上清雷法。"

一道雷从云里劈下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营地中央的血阵上。雷光是青白色的,把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那道雷一沾到血阵,阵法上的血就嗞嗞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冷水里。血符是邪物,最怕的就是这等至刚至正的雷法,雷光顺着符文的纹路往四下里走,走到哪儿,哪里的血符就化成一缕黑烟。

十五个邪修被雷光扫到,身上邪祟之气当场被净了个干净,他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衣服上冒出一股一股的黑烟,滚了几滚,一个个晕死过去。楚渊没要他们的命,他这辈子,能不杀就不杀,杀这些人容易,可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留着他们往后还能问出口供。

雷光收了,云散了,月亮又露出来,营地静得能听见火山口冒白烟的嘶嘶声。

楚渊走到血阵中央,那个老人还绑在阵眼里,身上那些朱砂画的符文正一条一条地褪,褪成灰簌簌地往下掉。老人的眼睛睁开了,亮得很,他看了楚渊一眼,嘴唇动了动。

"上清雷法。"老人的嗓音像两块石头在磨,"六千年了,我这一族,头一回在上清派的雷法底下睁眼。"

楚渊蹲下身,拿手里的铁片割断他身上的绳子,老人身子一软,往旁边倒,楚渊伸手把他扶住。

他闭上眼,丹田里的灵力慢慢转了个方向,转成一种极细极柔的力,他抬起手,掌心对着那三十二个帮工,五指一张。

这一回天上没有云,也没有雷响,只有一点点的青光,从他掌心浮出来,像萤火虫的光,飘飘悠悠地落到帮工们的身上,青光一沾皮肉,眉心那点黑就一点点地淡,淡到最后化成一丝烟,被风带走了。三十二个人像是同时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茫然,接着有几个年轻的低头看见了手里的铁锹,看见锹边上沾着的草根,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一个汉子丢下铁锹,扑通一声跪在老人面前,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是老人的小儿子,被下了符之后,亲手把父亲绑在阵眼里的就是他。

老人摸着他的头,没骂也没哭,只说了一句:"起来,草还要守。"

楚渊站在一边,把这幕看在眼里。他想起那三十二个帮工里头,有几个是死去的守山人的亲外甥,他们拿刀对着自己的舅舅,拿绳子捆自己的阿爸,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这才是邪术最狠的地方,它不杀人,它让活人亲手杀活人,杀完了还叫人以为自己是情愿的。

他走到老人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晚辈上清派楚渊,见过前辈。”

老人挣扎着要还礼,被楚渊一把扶住,老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最后落在他腰间,楚渊腰上挂着一面小旗,是战旗的缩影,平日收在丹田,此刻因为动了雷法,不由自主地透出一点云纹来。

老人看见了那道云纹,浑身一震,两行老泪刷地就下来了。

"云纹。"老人哆嗦着嘴唇,"我们的先祖他身上就有一面旗,旗面上的云纹,跟这一模一样。他说他是上清派的,是祖师凌霄子派来的。"

他在秦陵见过守印人,在龙宫见过守印人,如今在南洋又见着一支,原来这世上守印人一脉,不止一地。

"前辈,你们的先祖,是祖师凌霄子派来的?"

"是。"老人点了点头,"六千年前,祖师凌霄子在这颗星球上立了封印,封了九座锚点。九座锚点,每座都得有能源,有的靠地脉,有的靠海水,我们这座火山底下的地火,就是其中一座锚点的能源。祖师派了我们一族的先祖来守火山,守的不是火,是火的源,是那座锚点的根。我们这一族,守了六千年。"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炼金术士非要锁灵根不可,锁灵根长在火山灰里,能锁地火,能锁住锚点的能源。这草不只是炼金阵的引子,它还是守山人拿来稳住地火、稳住锚点的一味药。炼金术士挖这草,一面是想拿来点自己的炉子,一面是想把火山底下的地火抽空,让这座锚点失去能源,自己垮掉。

一草两用,一草两害。怪不得纪要上把它写得那么要紧。

“前辈,这草还剩多少?”

老人往坡上一指,月光下,那面坡上只剩一小片绿,像是一张青布上补的一块补丁。

"三成。"老人说,"原先满山都是,如今只剩那一片,三成也够他们立三座小阵,他们要的不是把草挖光,是把草控在手里。"

这三成是故意留下的,留着守山人就有个念想,就不会跑光;留着,下回要立阵就地就有药,这算盘打得精。

“这三成,我来替你们守。”他从储七十二面,一面一面巴掌大,旗面上都绣着云纹,是上清派最普通的守护旗。他把阵旗一面一面地往坡上插,插的时候拿脚把火山灰踩实了,再把旗杆插进去,往里头注一缕灵力,灵力一进去,旗面就无风自动,微微地飘。

老人和他那一族人站在坡下,看着这个外乡的年轻人一脚深一脚浅地在灰里走。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七十二面旗,一面没少。旗阵一成,坡上的空气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面坡拢了拢。从那以后,坡上的那片绿就被罩在阵里头,外头的风刮不进去,里头的地火也跑不出来。

老人走到坡上,伸手摸了摸一面旗,旗面上的云纹贴着他的掌心,微微地发热。

"这是守护阵。"老人喃喃地说,"先祖教过我们布阵,可我们这六千年里,一旗都没留下。你这一手,把我们丢了六千年的东西还回来了。"

"东西不是我给的,是你们自己守下来的。"楚渊把最后一面旗的旗杆往土里按了按,"你们守了六千年,守的不是草,是根。这根还在旗就立得住。"

老人忽然转身,往营地后头的一座山洞走去,楚渊跟上去,山洞不大,洞口被一块巨石挡着,巨石上刻着一道符文。楚渊一看那符文,就认出是上清派的古纹,跟师爷抄本上那几页里头的纹路是一个路数。老人推开门,里头一口石棺,石棺上也刻着同样的符文。

老人掀开石棺的盖子,从里头捧出一本书来,书的封面是兽皮做的,年头太久了,皮子发硬发脆,边角都翘起来了。封面上刻着四个字,刻得很深,是古篆。

老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封、印、天、书。”

他接过书,手有点抖,这世上关于封印的记载,十成里他见过不到一成,师爷的抄本还是残的,祖师凌霄子的那卷皮纸也只让他看见了冰山的一角,这一本封印古籍,是守山人一族六千年攒下来的东西,里头写的全是封印的门道。

他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书里画的阵图、写的口诀,跟他从皮纸上读出来的那套同源。有一页上画着九个点,九个点的排布,跟皮纸上的九座锚点一模一样。边上批了一行小字:九锚为锁,灵髓为匙,非守印人不可开。

他把这一页记在心里,合上书,双手把书还给老人。

老人愣住了:“你不带走?这是我们一族最要紧的东西。”

"这书该在你们手里,你们是守印人,守了六千年,书在你们手里才是物归原主,你们守着,才是本分。"

"你救了我们满门,你要什么我们都给。"老人的眼圈又红了,"这书是我们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

"你们已经给了我一样比书更重的东西。"楚渊看着他,"你们告诉我,守山人也是上清派的弟子,是凌霄子祖师派出来的守印人,这话我要带回终南山,我要告诉天下所有的上清弟子,你们这一族,六千年没断过香火,从来都不是外人。"

老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在石棺前,朝着终南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他那四十几个族人,不管老的少的,一个接一个地跪下来,磕头的声响在洞里闷闷地回荡。

楚渊没拦,他知道,这四十几个人跪的不是他,是那个留了一面旗、留了一部书的先祖。

楚渊心里头那根弦忽然被拨了一下,他这几年走了不少地方,南极的冰缝、百慕大的海底、火星的环形山、秦陵的地宫、东海的海沟。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跟他说,祖师来过,祖师留下过东西。六千年前那个人,把种子撒得满天下都是,他自己却把自己缝进了封印里头,成了那张网上的一根线。

他在山洞里待了一会儿,问了老人几个问题,这族的人还剩四十七个,加上外头跑掉的年轻人,拢共不到一百,他们守山人一族,从上到下都姓周。六千年前先祖来的时候带着十个人,十个人开枝散叶,撑到现在这一百号人。火山底下那道封印,封的是地火,地火是锚点的能源,锚点一空,地火就灭,地火一灭,这整座山就是个空壳,山一空,地壳就要往下塌。

他读过那份纪要,纪要上说要抽地脉本源,把地球炼成一座战争要塞,地脉是根,地火是枝,根一空,枝就枯。炼金术士抽地火,跟抽地脉是一件事的两头。

他从山洞里出来,天快亮了,东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里头透出一点鱼肚白。他走到坡上,看了看那七十二面阵旗,旗面在晨风里飘着,每一面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又看了看那片绿,绿得比昨夜鲜亮了些,像是喝足了水。

老人领着族人送他下山,走到半山腰,楚渊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前辈,有句话我得说在头里。"他说,"我布的那七十二面旗,能挡寻常的闯入,挡不住炼金术士的阵法。他们要是下了狠心来拆,旗是守不住的。你们得自己有打算。"

“什么打算?”

“人得活着。”楚渊说,“人活着,草就有人守,旗就有人补。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草再好也是给人家的炉子添柴。我这一路走过去,见过太多人为了一样东西把命搭进去,到头来东西也没守住。你们别学他们。”

老人琢磨了半晌,点了点头:“我懂了。你是要我们活着守,不是拼死去守。”

“就是这个理。”

“那你呢?你还要往哪儿去?”

“东海。”楚渊望着东边,东边是海的方向,“人工岛上有座炼金实验室,他们要在那里立一座三圈的大阵,抽地脉的本源,我得去把它砸了。”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老人不说话了,他活了八十多年,什么厉害人物都见过,可没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人,一把旗,敢去砸一座要塞。

楚渊走到山脚下的村子里,在司机的带领下,去看守山人的坟。坟在村子后头的一片坡地上,几十座坟,坟头都很小,有的是新堆的土,有的长了荒草。司机在一座新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头磕得很重,咚咚地响。

"堂兄,替你报仇的人来了。"司机说,"他姓楚,是上清派的。"

楚渊在坟前站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在秦陵地宫里,那位守印人老者说过的话,六千年来,每一个守印人的名字我都记着。他当时不明白这话的分量,如今站在这片坟地里,他明白了。这几十座坟,每一个都是守印人的名字。他们没留下什么丰功伟绩,就留下一个姓,一片草,一面旗。

他给每座坟都鞠了一个躬。

回程的车上,司机话多了起来。他说他小时候跟着堂兄上山,堂兄教他认草,认得金根是锁灵根,认得红叶是火候到了,认得茎要是发了白,那就是地火要泄。他说他堂兄手特别巧,能拿草根编小虫子,编的蚂蚱跟活的似的,村里的小孩人手一个。他说他堂兄死的那天,山上刮了一夜的风,风里全是草根被拔出来的声响。

楚渊听着没插话,他把录影机拿出来,回放了一遍,从他下车那一步,到他布下最后一面旗,全都录进去了。他要把这些拿回去,拿给墨尘看,拿给联盟里那些还肯睁眼的人看。有些事说不成,得让人亲眼看见。

车到机场他下了车,跟司机道别,司机忽然拉住他的袖子,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他,是一根草编的蚂蚱,编得粗糙,草茎都干了,一碰就要碎。

"堂兄编的。"司机说,"留了三年了,一直舍不得丢。你拿着,就当是我这族人一点心意。"

楚渊接过来,小心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草根一碰,碎了一点皮,碎皮里有一股硫磺的苦香。

"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等你。"司机说,"等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碗粥。"

楚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世上的粥,怎么都往一处聚。

他过了安检,坐在候机厅里,把这几日的所得在脑子里理了一遍。锁灵根毁了引子,断了炼金阵的路;守山人一族认了亲,守印人再添一支;那本封印古籍虽没带走,里头那句九锚为锁、灵髓为匙,他记下了;还有那部录影机,里头装的是证据。

他摸了摸怀里的战旗,旗面微热,云纹里那道极淡的痕迹还在,师爷的气息隔着万水千山,还在跟他一搭一搭地应着。他想,师爷当年飞升的时候,是不是也到过这座火山?是不是也喝过守山人一碗水?

他想不下去了,师爷的事,得等他进了灵界,进了噬时兽巢穴,进了那道静止的时间,才能有个了结。

飞机起飞的时候,他把那部录影机贴着胸口放着。舷窗外头,南洋的群山一点点地矮下去,最后变成一片墨绿色的斑点。火山看不见了,可他知道,那座山底下压着一道封印,封印底下压着地火,地火连着一座锚点,锚点连着九座,九座连成一张网,网里兜着整颗地球。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张脸,是墨尘那张笑眯眯的脸。他得回去见墨尘,把录影机里的内容给他看,把守山人的事告诉他。墨尘是联盟的执事,手里攥着几张票,这几张票能压住掠夺派一阵子。他得借着这几张票,把东海那座实验室的动向摸清楚。

他还得去办另一件事,那份纪要上提到过星海联盟的招募,联盟在下位面招人,许的是飞升的美梦,给的是矿场的苦役。他得找个法子混进去,把那些被哄骗去的同乡救出来。可这事不急,急的是东海。

飞机落地,他走出机场,天已经黑了。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墨尘的那栋六十八层的楼。货梯、楼梯、防火门,一路熟门熟路。墨尘的办公室门开着,这人还是那副模样,窝在转椅里,手里端着白瓷盖碗。

楚渊把录影机放在他桌上。

“你先看看这个。”楚渊说。

墨尘揭开盖碗的盖子,拿盖子撇了七八下浮沫,才把录影机拿起来,翻到背面,找到了那个很小的播放键。他看得很慢,一帧一帧地看,看到血阵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看到楚渊抬手一道雷法的时候,他的眼皮跳了跳;看到那七十二面阵旗立起来的时候,他放下录影机,把盖子盖上,半天没说话。

"守山人。"他终于开口了,"六千年前凌霄子派出来的守山人,这一支我找了六十年,一直以为断了,没想到还在。"

"还在。"楚渊在对面坐下,"四十七个,加上外头跑掉的,不到一百人。"

“这一支守的是哪座锚点?”

“南洋这座火山底下的地火,是其中一座锚点的能源。”

墨尘连茶水都忘了喝,他放下盖碗,两只手叠在肚子上,盯着楚渊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趟干了多大的事?"他说,"你保住了南洋这座锚点的能源。九座锚点,一座都不能少,少一座,封印就松一道缝,缝一多,金虹子那九缕分魂就松一道绑。可你这也把你自己摆到了明处,掠夺派这回是真要你的命了。"

"他们早就想要我的命了。"

"不一样。"墨尘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录影机的屏幕,"你把守山人找出来了,把锁灵根守住了,把他们的阵法引子断了。他们缺的那一味药,市面上买不着,非得从南洋来。你把南洋这条路一封,他们就得另想办法。人一急,就会出错。"

"那我就等着他们出错。"

"你别等。"墨尘忽然坐直了身子,压低了声音,"我这两天收到风声,联盟要在都市里找一个人。那个人的祖上也是上清派的,家里有一块玉佩,是祖师凌霄子留下的信物。玉佩是一对,两块合在一起,能打开一扇门。"

玉佩碎片,他在秦陵地宫里见过一块,是守印人手里拿着的。墨尘这话里的那块,跟秦陵那块是一对?

"那家人姓什么?"他问。

"姓林。"墨尘说,"就在这座城市里,一个很老的家族。林家祖上是上清派的弟子,六千年前跟守山人一样,是凌霄子派出来的守印人。林家手里的那块玉佩,跟你在秦陵见过的那块,是一对。"

六千年前凌霄子派了多少人出来?守山人是一支,林家是一支,秦陵那位是另一支。这些人分散在天涯海角,守着封印的各个角落,彼此不通音信,却都在等同一个信号。

"玉佩合在一起,能打开什么?"他问。

"一扇门。"墨尘说,"地仙界的南天门。南天门是通往地仙界的入口,门一开,就能看见祖庭的坐标。上清派的祖庭,六千年前就在地仙界。封印一立,祖庭就跟地球断了联系。"

他去灵界的路,一直缺一个正当的入口,飞升通道是屠宰台,不能走,偷渡要靠空间裂缝,风险大,要是能打开南天门,走正经的入口,名正言顺地进去,那就不一样了。

"林家现在还有人吗?"

"有,不多了。"墨尘说,"家主叫林正风,有个女儿,还有个孙女。这家人如今落魄了,可那块玉佩还在。联盟的人盯着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没动手,是在等玉佩觉醒。玉佩里头封着一股力量,得慢慢觉醒,觉醒了,两块一对,就能把南天门的坐标浮出来。联盟也知道这几天是关口,他们磨刀霍霍,就等着玉佩一觉醒,冲进去拿人。"

楚渊站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墨尘,林家的地址。”

墨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拿过一张便签纸,写下一个地址,推到他面前。

“城南老巷,往东第三条,门是红的,门上有块匾。”

楚渊把纸条收进怀里。他忽然觉得,这一路走来,所有的事都是一环扣一环,锁灵根断了炼金阵的引子,守山人认了亲,玉佩指了路,六千年前那个人布下的局,到今天才被人一点点地看清。

"我会回来的。"他说,"等我办完了林家的事,再来跟你合计东海的事。"

"你小心。"墨尘说,"联盟的人就在那一带盯着,你一去,他们就知道。"

"知道就知道。"楚渊拉开门,"我巴不得他们知道。"

楚渊走出大楼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城南老巷就在不远的地方,第三条,红门,匾。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月亮很亮,亮得有点晃眼。月亮那一面,他迟早要去,太阴寒髓在那里,金虹子的分魂也在那里。可眼前,他得先把这边的路走完。

他往城南的方向走去,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走了没多远,他在一座红门前停住了。门上的匾褪色了,字还看得清:林府。

他抬起手,刚要敲门,忽然停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光很稳,不像是有人刚点的灯。他把自己的呼吸压得极轻,把灵力贴着门缝送进去。里头有人,不止一个,三十几个,全都压着脚步,埋伏在院子四周。

楚渊的手从门板上收回来,搭在腰间的战旗上,他没急着动。三十几个人,他一个人,从正面冲进去,救得了一个家,救不了根。他得想个法子,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把人带出来。

玉佩就这几天成熟,那也就是说,林家这会儿正是最要紧的当口,他们自己还不知道玉佩是干什么用的,只当是祖传的宝贝。而联盟的人就在外头守着,守着玉佩觉醒的那一刻。

楚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一趟不会比南洋轻松,南洋是明刀明枪,这里是暗流,可他这几年,就是踩着暗流走到今天的。

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找了个背风的角落,盘腿坐下来,闭上眼,把灵力慢慢地铺开,铺满整条巷子。他要让这三十几个人知道,他来了。他要让林家的人知道,有人来了。他要让那块玉佩知道,该觉醒了。

巷子里的风,一点点地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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