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还债

屋里头，女人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窗纸。接生婆赵婶子正拿块旧布擦手，擦一下，看一眼李长贵，终于忍不住了：“长贵啊，嫂子跟你说句实话，这胎……又是个闺女。”

李长贵没动。烟袋锅里那点火光暗下去，又被他狠狠吸了一口，红起来。

“你倒是说句话！”赵婶子急得直跺脚，“人要紧！玉兰这身子，再生怕是……”

“知道了。”李长贵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扶着门框站稳了，没回头看炕上，只撂下一句：“嫂子，劳烦您先给她弄点红糖水。”然后大步朝院外走。

春生媳妇正扒着院墙头往里瞧，见李长贵出来，缩了缩脖子，可嘴还是快的：“长贵哥，又添了？这回……”

“闺女。”

李长贵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说“今儿天阴”一样。他继续往前走，绕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往村东的土坡上去。

春生媳妇冲着旁边纳鞋底的桂花撇撇嘴：“瞧瞧，又欠了一屁股债，这回拿啥还？前头仨闺女，一个比一个能吃，玉兰那身子骨……啧啧。”

桂花叹了口气：“他也是魔怔了。非得要儿子，都什么年头了——隔壁王家屯都分田到户了，我娘家那边去年就分了。”

“他李长贵舍得？他那脑子还活在上辈子呢。闺女就是赔钱货，儿子才是根——这话他一天得念叨八遍。”

土坡上是片荒地，长满了枯黄的狗尾巴草。李长贵一屁股坐在一块半截子青石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坡下头就是他家的地，三亩半，去年秋天种的小麦，稀稀拉拉地泛着青。

他想起了他爹。

他爹死的时候拉着他的手，就一句话：“长贵啊，别断了咱李家的香火。”

那时候李长贵才十九，已经娶了玉兰。头一胎生下来，闺女，他爹没说什么，只是把烟袋递给他：“留着，等你儿子给你点烟。”第二胎，还是闺女。他爹叹了口气，把那根铜烟袋锅子又擦了一遍。第三胎，闺女。他爹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是李长贵用手给合上的。

“爹，您放心。”他对着那半截青石说，声音被风吹散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该去借粮了——玉兰坐月子得吃鸡蛋，家里那十几只鸡下的蛋都攒着卖钱了，一个没舍得吃。

先去了村西他二叔家。二叔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手里的斧子顿了顿。

“二叔。”

“嗯。”

“家里……又添了。”

二叔没抬头：“听说了。”

“想跟您借——”

“长贵。”二叔把斧子往地上一插，“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三。”

“四十三了，你还有几个四十三？三个闺女还不够？非得要儿子，你拿什么养？你看看你家那房子，下雨天漏得跟筛子似的，你给谁盖的？”

李长贵站得直直的：“二叔，我就借一斗米，秋后还您两斗。”

“我不是心疼那点米！”二叔声音大起来，“我是心疼你这个人！你钻牛角尖里出不来了！你问问全村，谁家像你这样？”

李长贵不说话。他知道二叔说得都对。可他就是觉得，没有儿子，他这辈子白活了，死了都没脸见他爹。

他最终还是借到了半袋子小米。二婶塞给他的时候，眼圈红了：“回去吧，好好伺候玉兰。女人坐月子，不能落下病根。”

李长贵扛着米袋子往家走，路过村小学。几个孩子正趴在窗台上往里看，里头是民办教师小周在教唱歌。他看见自家的招娣坐在教室最后面，衣服是改的玉兰的旧褂子，袖子挽了好几道，辫子梳得歪歪扭扭——早上没人顾得上给她梳头，玉兰疼得直不起腰。

招娣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嘴唇动了动，喊了声“爹”。李长贵点了点头，没停脚。

回到家，赵婶子已经走了，灶上坐着锅，热气腾腾地冒着。招娣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正踮着脚往灶膛里添柴火，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爹，妈睡了。”招娣说，“我把红糖水搁在炕头了，弟弟……妹妹，我也看了，睡得挺好。”

李长贵“嗯”了一声，把米袋子放下来。他蹲下身，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发现招娣的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丝。

“手咋弄的？”

“洗碗，水凉。”招娣把小手往身后藏，“没事爹，不疼。”

李长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兜里摸出一块硬糖——那是赵婶子刚才塞给他的，说是给产妇含着补气——掰了一半递给招娣。

招娣没接：“给妹妹吃。”

“让你吃你就吃。”

招娣小心翼翼接过去，含在嘴里，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不知道，她爹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是另一个念头——

闺女，到底是外人。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招娣已经麻利地站起来，拿抹布去擦灶台了，嘴里还说：“爹，我一会儿去挖点荠菜，晚上给您包菜团子。”

李长贵扭过头去，鼻子有点酸。他掏出烟袋，又点上了。烟雾缭绕中，他看见墙上贴着的旧报纸，上面有一行字他认得——“计划生育是我国的基本国策”。

他把烟袋锅在墙上磕了磕，心里骂了句：国策，国策，国策能给我个儿子吗？

夜渐渐深了。李长贵躺在炕上，玉兰在他旁边，呼吸轻得像游丝。隔壁屋里，三个闺女挤在一张床上，招娣正小声给二妹、三妹讲故事，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刚解冻的小溪水。

李长贵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手无意间碰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大前年借生产队钱时打的借条，五十块，到现在还没还清。他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而隔壁，招娣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她轻轻拍着两个妹妹的背，小声说：“睡吧，明天姐给你们梳头。”

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小脸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好像她天生就会当姐姐，天生就会照顾人。

她还不知道，从今天起，她又多了一个妹妹。

她也不知道，她这辈子，会替她爹还多少债。

窗外，三月的风还在刮。风里裹着一点麦苗返青的气息，也裹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拖拉机耕地的轰鸣声。

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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