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电影

天赐落地那天，李长贵把家里那只下蛋最勤的老母鸡宰了。

玉兰躺在炕上，怀里抱着那个皱巴巴的男婴，眼泪一串串往下掉。李长贵站在屋中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才敢伸出一根手指头，碰了碰天赐的小脸。那脸真小，小得他心尖儿发颤。

“值了。”他说。不知道是跟玉兰说，还是跟自己说，还是跟不知道在哪儿的他爹说。

满月酒摆了三桌，借了队里的大铁锅，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头飘着几片肥肉。李长贵挨个敬酒，用的是散装白酒，一块二一斤，他赊了五斤。二叔坐在角落，闷头吃菜，临走撂下二十块钱，话也没说。

招娣蹲在灶前烧火，火苗舔着她的脸。她十二岁了，已经知道二十块钱是什么概念——够买四十斤棒子面，够全家吃半个月。她偷偷看了一眼堂屋里那个被众人围着的弟弟，他正扯着嗓子哭，爹却笑得合不拢嘴。

“大姐，”二妹招弟凑过来，八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咱啥时候能吃上白面馒头？”

“快了。”招娣往灶膛里又塞了把柴，“等天赐长大点，爹说就给你蒸白面馒头。”

“那为啥现在不蒸？”

招娣没回答。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去堂屋给客人们倒水。经过爹身边时，李长贵正跟人说：“这回心里踏实了，往后就一门心思挣钱，给我儿子盖房娶媳妇！”

招娣手一抖，热水溅出来烫了手指头。她没吭声，咬着嘴唇继续倒。

日子紧巴，但李长贵腰杆子硬了。走在村里，谁见了他都说“长贵有福气，老来得子”，他嘴上谦虚着“啥福气不福气的，多个吃饭的嘴”，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他开始盘算盖房子——三间大瓦房，给天赐娶媳妇用。钱从哪儿来？借。亲戚借遍了，就找信用社，找私人，三分利他也认。

这年秋天，村里出了件大事。

大队部前的场院上，要放电影了。

消息是春生媳妇从娘家带回来的，说隔壁公社前天放的《少林寺》，那叫一个热闹。不到半天，全村都知道了。孩子们疯了一样满街跑，嘴里“哈嘿哈嘿”地比划。招娣正在家洗尿布，听见二妹从外面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姐，放电影！《少林寺》！明儿晚上！”

招娣手没停：“爹不会让去的。”

“为啥？”

“费电。”招娣说。其实她知道，爹是舍不得那两毛钱门票。电影是公社放映队来放的，包场要钱，大队拿不出，就按人头收，大人两毛，小孩一毛。家里五口人——爹、妈、她、二妹、三妹——那是五毛。五毛钱能买一斤多盐。

晚饭时李长贵端着碗，听三个闺女叽叽喳喳说电影的事，一句话没接。玉兰看看他脸色，小声说：“要不……让招娣带妹妹们去看看？一年也看不了一回。”

李长贵把碗往桌上一顿：“看啥看？能看出粮食来？能看出钱来？有那功夫，招娣去割点草喂猪，二丫头去把园子翻了。”

招娣低下头，往嘴里扒拉高粱米饭。三妹改霞才四岁，不懂事，抱着李长贵的腿开始哭：“爹，我要看电影，我要看……”

李长贵低头看了她一眼。这个三闺女，打生下来就不讨他喜欢——长得像玉兰，眼睛大，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不像招娣那么懂事，也不像二闺女那么听话。他哼了一声：“看什么看，赔钱货。”

改霞哭得更凶了。招娣赶紧放下碗，把她抱到一边去哄。

第二天傍晚，场院上挂起了白布，架起了机器。全村人都去了，连隔壁李家坳的都来了。招娣在家门口站着，能听见那边传来的嘈杂声，还有发电机“突突突”的响。改霞趴在她肩头，已经不哭了，只是伸着脖子往场院方向望。

李长贵蹲在院子里编筐，柳条在他手里翻飞。他忽然抬起头：“招娣。”

“哎。”

“带你妹妹们去吧。”

招娣愣住了。

“就说是去你二叔家借筛子，别说去看电影。”李长贵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去了别往前挤，站边上，人家来收钱你们就说是李家坳的，跟咱村不是一个公社，他们不认得。”

招娣眼睛亮了，拉着二妹就跑。改霞还被抱着，在她怀里咯咯笑。跑出去老远，招娣回头看了一眼——爹蹲在那儿，背有点弯，手里那根柳条怎么也编不顺。

场院上人山人海，本村的外村的混在一起，乱哄哄的。招娣带着两个妹妹挤到最边上，把改霞架在墙头上，自己和二妹站在下面，踮着脚看。白布上人影晃动，李连杰的拳脚功夫看得孩子们嗷嗷叫。

招娣正看得入神，忽然觉得旁边有人挤她。扭头一看，是春生媳妇和她家小子铁蛋。铁蛋比招娣小一岁，长得墩墩实实，正往招娣身边凑。

“招娣，你爹让你来的？”春生媳妇皮笑肉不笑地问。

“嗯……二叔让我们来的。”

“你二叔？”春生媳妇撇撇嘴，没拆穿，只是把铁蛋往前推了推，“铁蛋，你跟招娣一块儿看，别乱跑。”

铁蛋凑过来，胳膊肘子故意碰招娣。招娣往旁边让了让，他又跟过来。招娣瞪了他一眼，他嘻嘻笑：“招娣，你辫子真长。”

招娣不理他，把改霞从墙头上抱下来，拉着二妹就往回走。铁蛋在后面喊：“哎，不看了？”

招娣没回头。她不知道，春生媳妇正望着她的背影，跟她旁边的人嘀咕：“李长贵家这大丫头，将来指定是个能干的。可惜生错了人家……”

电影散场时已经十点多了。招娣带着妹妹们绕小路回家，改霞在她背上睡着了，二妹拉着她的衣角，走得磕磕绊绊。月光把三个小小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家门口，招娣看见灶屋还亮着灯。推门进去，李长贵坐在灶前烧水，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他看见三个闺女回来，站起来从锅里捞了三个煮鸡蛋——那是天赐满月时收的，一直舍不得吃，腌在坛子里。

“吃了再睡。”他说完就出了灶屋。

招娣捧着那个热乎乎的鸡蛋，蛋壳烫得她在手心里倒来倒去。她剥了壳，分成两半，一半给二妹，一半喂给迷迷糊糊的改霞。自己舔了舔手指头上沾的蛋黄渣。

外屋传来李长贵的声音：“明天早起，跟我去镇上拉砖。”

“拉砖干啥？”

“盖房。”李长贵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给天赐盖房。”

招娣把剩下的蛋壳捏碎了，撒给鸡窝里的母鸡。月光底下，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头粗粗的，掌心有茧，不像个十二岁姑娘的手。

但她没说啥，只是“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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