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赐上学

天赐七岁那年秋天，李长贵把他送进了村小。

报名那天，李长贵特意换了件干净褂子，把天赐架在脖子上，一路从村东走到村西。天赐手里攥着根麻花，是李长贵在镇上赶集买的，一块钱一根，李长贵自己闻着味儿咽口水，愣是没舍得咬一口。

到了学校，民办教师小周——如今是周校长了——坐在办公室里登记。看见李长贵进来，周校长眼皮抬了一下：“长贵，送天赐上学？”

“嗯。”李长贵把天赐从脖子上放下来，按到椅子上坐好，“周老师，我儿子就交给你了，不听话你就打，打了我不找后账。”

周校长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低头登记。问到出生日期时，天赐正啃麻花，含含糊糊说了句“八月十五”。周校长写下来，又抬头看了看天赐，那孩子吃得满脸是渣，两条腿在椅子上晃来晃去，鞋子快踢到桌子上了。

“天赐，上学要守规矩。”周校长说了一句。

天赐翻了个白眼，扭头看他爹：“爹，我渴。”

李长贵赶紧从兜里掏出个葡萄糖瓶子，里头灌的是凉白开，还用旧布包着保温。他把瓶子拧开递过去，天赐喝了一口，嫌没味儿，不喝了。李长贵把瓶子接过来，盖子拧紧，揣回兜里。

周校长看着这一幕，拿笔的手顿了顿，没说什么。

天赐念书，那叫一个费劲。语文课上，老师教拼音，他坐不住，拿小刀在桌子上刻了个孙悟空——那是头天晚上在二叔家看的连环画。数学课上，他掰手指头算数，十以内的加减法勉强会，一过十就得脱鞋。有一回老师让他上黑板做题，他脱了鞋光脚站那儿数，全班哄堂大笑，他倒好，跟着一块儿笑。

每次考试，天赐都是倒数第一。李长贵不认这个，他说：“男娃开窍晚，我小时候也笨，后来不也把日子过起来了？”他给天赐买最好的本子，最贵的铅笔，橡皮擦两块，一块丢了再用另一块。天赐把橡皮用小刀切成小块，跟同学换糖豆吃，李长贵知道了也不揍他，只说：“我儿子人缘好。”

招娣在深圳干了三年，每个月准时寄钱。李长贵攒够了料钱，把房子翻盖成五间大瓦房，东边那间最大，留给天赐娶媳妇用。招娣来信问家里好不好，李长贵回信就写一行字：“都好，天赐考了八十分。”那个“八十分”是数学，全班最低分，但李长贵逢人就说。

1991年冬天，天赐念四年级。有天放学回来，脸上挂着彩，衣服领子撕了个大口子。李长贵正在院里劈柴，看见他这样，斧子往地上一插：“咋了？”

“铁蛋打我。”天赐咧着嘴，开始挤眼泪。

李长贵二话没说，拉着天赐就往春生家走。春生媳妇正在院里喂鸡，看见李长贵气冲冲地来了，把手里的瓢一放：“咋了这是？”

“你家铁蛋打我家天赐，你看看，脸都挠破了。”李长贵把天赐往前一推。

春生媳妇看了看天赐的脸，又看了看自家铁蛋——铁蛋正蹲在墙根底下玩弹弓，听见动静抬起头，鼻梁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嘴角还肿着。

“长贵，”春生媳妇叉着腰，“你先问问你家天赐干了啥。”

“他干了啥你也不能打人！”

“你儿子把我家铁蛋的课本撕了，一学期的书，全撕了。铁蛋找他要，他吐人家一脸唾沫，还骂铁蛋是‘绝户’。长贵，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李长贵愣住了。他低头看天赐，天赐把脸别过去，嘟囔了一句：“谁让他先说我姐的。”

“说你姐啥了？”

天赐不吭声。春生媳妇冷笑了一声：“铁蛋说招娣在深圳给人当保姆，你家天赐就炸了，说招娣是挣大钱的，铁蛋那是眼红。长贵，你听听，这是小孩子说的话吗？招娣在深圳干啥，村里谁不知道？电子厂流水线，累死累活一个月寄回来那么点钱，你家天赐倒好，在班里充大爷。”

李长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拽着天赐往外走，天赐挣着不走，嘴里嚷嚷：“铁蛋就是眼红！我姐以后挣大钱，给我买楼房！”

“你给我闭嘴！”李长贵低吼了一声。

那天晚上，李长贵第一次没给天赐好脸子。吃饭的时候天赐把碗推到一边，说要吃方便面——那是招娣从深圳寄回来的，一箱，李长贵锁在柜子里，隔几天给天赐泡一包。玉兰要去拿，李长贵眼一瞪：“惯的！高粱米饭不吃就饿着。”

天赐把筷子往桌上一摔，跳下凳子就跑出去了。玉兰要追，李长贵吼住她：“谁也别去！我看他能跑哪儿去！”

天赐跑去了二叔家。二叔正吃晚饭，看见天赐抹着眼泪进来，叹口气，给他盛了碗饭。天赐一边吃一边说：“二爷爷，我爹不疼我了，他以前从不说我。”

二叔放下筷子，看着天赐，那孩子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沾着饭粒，眉眼间全是李长贵年轻时的影子。

“天赐，”二叔慢慢说，“你爹不疼你，这村里就没人疼你了。你知道你爹为了你，欠了多少债？”

“知道，等我长大挣了钱，都还了。”天赐把碗一推，“二爷爷，我吃饱了。”

他跑了。二叔看着那碗剩了半碗的饭，又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话说得漂亮，事办得稀松。

半夜里，李长贵打着手电筒来找天赐。二叔站在院门口，拦了他一下：“长贵，我跟你说句话。”

“啥？”

“天赐这孩子，你得管管了。再这么下去——”

“他是我儿子。”李长贵打断他，“我心里有数。”

二叔让开路，看着李长贵背着天赐往回走。月光底下，天赐趴在爹背上，睡得呼呼的，李长贵弓着腰，走得很慢，很稳。

二叔关上门，对二婶说：“长贵这辈子，成也是这个儿子，败也是这个儿子。”

二婶问：“那闺女呢？招娣在外面累死累活——”

“闺女？”二叔苦笑了一声，“在长贵眼里，闺女是给儿子铺路的。路铺好了，闺女也就该忘了。”

窗外，李长贵背上的天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大姐……电子表……”

李长贵听见了，步子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在土路上晃来晃去，照见路边一棵老槐树，树干上歪歪扭扭刻着一行字，是那年招娣走时用碎瓦片刻的——

“我走了。”

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哗响。李长贵没看见那行字，他背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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