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改霞考学

改霞念到初二那年，周校长亲自上门了。

那天正赶上李长贵家杀猪。天赐十二岁了，长得白白胖胖，在院子里追着猪跑，非要骑上去。猪受了惊，一头撞翻了泔水桶，李长贵骂骂咧咧地拿棍子撵猪，玉兰在后面喊“别打别打，明天还得卖钱”。正乱着，周校长推开了院门。

“长贵，忙着呢？”

李长贵把棍子一扔，抹了把脸上的汗：“周校长，稀客。快进屋坐。”

周校长没进屋，就站在院里，看了一眼乱糟糟的院子，又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看书的改霞。改霞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地理书，旁边放着半个凉馒头，她一边啃一边看，浑然不觉院子里在闹腾什么。

“长贵，我跟你商量个事。”周校长掏出烟，递给李长贵一根，李长贵接过来夹耳朵上，又把自己旱烟袋掏出来，两个人对着抽。

“改霞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公社第一。”周校长吐了口烟，“数学满分，语文九十八，地理生物都是满分。”

李长贵“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天赐跑过来拽他胳膊：“爹，猪跑了！”李长贵回头吼了一嗓子：“跑了就跑了，明天再说！”天赐一撇嘴，跑去找玉兰要钱了。

周校长看着天赐跑远，接着说：“长贵，我跟你说正经的。改霞这成绩，明年考县一中稳稳的。县一中是啥概念？进了县一中，半只脚就进了大学。大学出来，那就是干部，铁饭碗。”

李长贵抽了口烟，没接话。他当然知道县一中好，可县一中在县城，离家四十里，得住校。住校要交伙食费、住宿费、书本费，一年下来，少说也得三四百。三四百块钱，搁在眼下，够买一头半大牛犊子了。

“周校长，”李长贵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天赐眼瞅着要上初中了，镇上的初中不好，我想把他送县里去。这钱……”

“长贵。”周校长把烟头掐了，正色看着他，“天赐的成绩，你自己心里没数？他上县里，那是花钱买罪受。改霞不一样，她是凭本事考进去，学校还给奖学金。你算算这笔账，供改霞念出来，往后她念了大学，挣了工资，天赐娶媳妇的钱不就有着落了？”

李长贵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只跑回来的猪，心里头拨拉算盘。周校长这话，说到他心坎里了。闺女念书，说到底也是投资，投进去了，将来得见着回头钱。招娣在深圳一个月寄一百多，寄了四年了，可那是死钱，一个螺丝一个螺丝拧出来的。改霞要是考上大学，往后坐在办公室里拿工资，那钱来得不比招娣轻松？

“行。”李长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只要她考得上，我砸锅卖铁也供。”

周校长走了以后，李长贵把改霞叫到跟前。改霞手里还攥着那本地理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爹。李长贵伸手：“书给我看看。”

改霞把书递过去。李长贵翻了翻，满页的字和图，他一个字看不懂，却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嗯，好好念。考上一中，爹给你买新衣裳。”

改霞抿着嘴笑了，那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爹说要给她买新衣裳。

可这话撂下没两天，就出事了。

天赐在学校把同学打了。打得不算重，但人家家长不干了，非要天赐赔医药费，不然就告到镇上去。李长贵去学校处理，在办公室里给人赔了半天不是，最后掏了八十块钱——那是他刚卖了一窝猪崽的钱，本来打算存着给天赐明年上初中用的。

回家的路上，天赐跟在他后面，一声不吭。李长贵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天赐差点撞他背上。

“爹……”

“你为啥打人？”

“他骂我。”天赐嘟囔，“他说大姐在深圳给人家当保姆，丢人。”

李长贵愣了一下：“谁说的？”

“铁蛋。他说他娘说的，招娣在深圳给人家洗衣服做饭带孩子，跟旧社会的丫鬟一样。”

李长贵蹲下来，蹲在路边。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了，风吹过去，绿油油一片。他掏出烟袋，手有点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天赐，”他抽了口烟，“你大姐在深圳干啥，你别管。你记住，她是给你挣钱的。没她，你念不了书，穿不了新衣裳，吃不了方便面。你打人，花了八十块，这钱是你大姐半个月的工钱。你算算，你在学校打一回架，你大姐在深圳得多拧多少个螺丝？”

天赐低着头，拿脚尖踢地上的土坷垃。

“以后还打不打了？”

“不打了。”

“要是再打呢？”

“再打……再打我就不吃方便面了。”

李长贵看着儿子，哭笑不得。他站起来，拍了拍天赐后脑勺：“走吧，回家。你妈该等急了。”

那天晚上，李长贵翻来覆去睡不着。玉兰被他折腾醒了，问咋了。李长贵盯着房梁，忽然说：“改霞念书的事，先放放吧。”

“咋了？周校长不是说——”

“天赐明年上初中，县里中学要交借读费，一千二。”李长贵翻了个身，“供了改霞，天赐就供不起了。先紧着儿子。”

玉兰没吭声。黑暗里，她睁着眼，想起白天改霞捧着地理书的样子，那孩子笑起来像朵花似的。她张了张嘴，想说“改霞考得那么好，不供可惜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在这个家里，她说了不算。

第二天一早，改霞照常起来喂鸡、扫地、烧火。她啥也不知道，还以为爹真要给她买新衣裳。早饭时，李长贵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碗：“改霞，县一中……你先别考了。等两年，天赐上了初中再说。”

改霞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着爹，又看了看妈。玉兰低着头，把粥碗端起来喝，碗挡住了脸。改霞慢慢把筷子放下，站起来，一句话没说，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没去学校。她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蹲下来，抱着膝盖。那本地理书从书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风吹过去，翻了几页，停在一张地图上——那上头印着北京，印着上海，印着深圳，全是她没去过的地方。

过了好久，她站起来，拍了拍书上的土，往学校走。到了教室门口，她听见里头书声琅琅，周校长正带着同学们读课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改霞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周校长看见她，点了点头。改霞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书，跟着念。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清清楚楚。

那天晚上，改霞在油灯底下写了一封信。收信人那一栏，她工工整整地写：广东省深圳市宝安区电子厂，李招娣收。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姐，我想念书。爹不让。你能不能帮我跟爹说说？”

写完她想了想，又把最后那句划掉了，改成：

“大姐，你在外面好好的。我没事。”

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用米粒粘上口。第二天上学路上，她把信投进了村口那个绿皮邮筒。

邮筒很旧了，绿色的漆皮剥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但那信投进去，改霞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投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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