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招娣回家

改霞那封信寄出去二十三天，招娣回来了。

那天是腊月十九，天冷得泼水成冰。李长贵蹲在灶前烤火，天赐趴在炕上翻连环画，玉兰在里屋纳鞋底。院门“吱呀”一声响了，没人在意，风大，门栓松，三天两头自己开。

招娣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屋。她穿了一件枣红的羽绒服，是厂里年底发的福利，在深圳不算啥，搁在这土墙灰瓦的院子里，扎眼得很。她手里提着两个大编织袋，肩膀上还挎着一个，整个人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掉进来的。

玉兰先听见动静，掀开帘子一看，手里的鞋底子掉在地上。

“招娣？”

招娣叫了声“妈”，声音发涩，像是很久没喊过这个字了。

李长贵从灶前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到门口。天赐从炕上蹦下来，趿拉着鞋往外跑，嘴里喊着“大姐大姐”，跑到跟前却站住了，仰着头看招娣，觉得这个大姐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脸还是那张脸，可白净了，眉毛修过，头发也烫了，一股子香胰子味儿，跟村里那些嫂子们不一样。

“长高了。”招娣伸手摸了摸天赐的脑袋，天赐一缩脖子，躲开了。招娣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来。

晚饭是玉兰做的，白菜炖粉条，里头搁了几片腊肉。招娣从袋子里往外掏东西：给爹的棉鞋，给妈的围巾，给天赐的运动服，给二妹的笔记本，给改霞的钢笔。一样一样摆在炕上，摆了一炕。天赐把运动服套上，袖子长了一截，他也不脱，满屋子跑。

李长贵坐在炕沿上，看着那些东西，忽然问了一句：“这得花多少钱？”

招娣盛饭的手停了停：“没多少，厂里发的。”

“你那厂子效益这么好？”李长贵点着烟袋，眼睛在烟雾后面眯着，“一个月寄回来一百多，还能攒下这些？”

招娣把饭碗放到他面前，没接话。李长贵也没再问，低头吃饭。可他那双眼睛没闲着，扫了一眼招娣的手腕——空荡荡的，以前戴的那块旧手表不见了。又扫了一眼她的脖子——有条细细的链子，坠子藏在衣服里，看不见是啥。

吃完饭，天赐缠着招娣要电子表。招娣说这回没带，下回带。天赐不干，在地上打滚。李长贵吼了一声“起来”，天赐不动。招娣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天赐一骨碌爬起来，拿着钱跑了。

玉兰收拾碗筷去了。李长贵坐在堂屋里抽烟，招娣坐在他对面。父女俩隔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

“爹，”招娣先开口，“改霞的信我收到了。”

“嗯。”

“她成绩好，你让她念。”

李长贵抽了口烟：“你知道县一中一年多少钱？”

“多少钱我供。”招娣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在厂里升了组长，一个月能拿三百多。改霞的学费、生活费，我包了。”

李长贵抬起头，看着招娣。灯光底下，他忽然发现大闺女老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角的细纹藏不住，嘴角往下抿着，像是咬着什么劲儿。他想起招娣十八岁走的时候，扎着两根辫子，哭得满脸花。现在她坐在他对面，像个谈判的。

“你供？”李长贵把烟袋锅在桌角磕了磕，“你将来不嫁人了？你婆家乐意你拿钱贴补娘家？”

“我不嫁人。”

李长贵手一顿：“说的什么浑话。”

招娣没解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存折，推到李长贵面前：“这里头有八千块。我攒的。改霞念到高中毕业够用了。不够我再挣。”

李长贵盯着那个存折，深绿色的皮子，上面印着“中国人民银行”几个字。他没伸手去拿，只是问：“你哪来这么多钱？”

“加班。厂里赶货的时候，我一天干十六个钟头。”招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长贵沉默了很久。灯花“噼啪”爆了一下，招娣伸手剪了剪灯芯。火光稳下来，照着她右手虎口上一道疤，缝过针的，针脚粗粗拉拉。

“你手咋了？”

“机器轧的。没事，好了。”

李长贵把烟袋放下，站起来，走到招娣身边。他伸出手，在招娣肩膀上按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按在招娣的羽绒服上，发出“嚓嚓”的响声。

“招娣，”他的声音哑了，“爹对不住你。”

招娣的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没哭出声，只是仰起头，使劲眨眼睛，把那点水汽逼回去。她等这句话等了六年。从十八岁等到二十四岁，在流水线上站了六年，等到她都快忘了自己还会哭。

“爹，”她吸了吸鼻子，“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改霞。她那么想念书，你不让。你眼里只有天赐——”

“我知道。”李长贵打断她，“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下去。父女俩就那么站着，煤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重。外头天赐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玉兰喊他别崩着手。

招娣在家待了五天。走的那天早上，改霞站在院门口送她。改霞已经长到招娣肩膀高了，瘦瘦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大姐，”改霞说，“等我念出来，我养你。”

招娣笑了。那是她回家以来第一次笑，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伸手把改霞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轻声说：“你先念出来再说。”

长途车来了，招娣上了车。改霞站在路边，看着车屁股冒出的黑烟。她从兜里摸出那支钢笔——招娣送的，英雄牌，笔帽是金色的。她攥在手心里，笔身被焐得温热。

车上的招娣打开窗户，朝改霞挥了挥手。改霞也挥了挥，忽然想起那年大姐去深圳，她才四岁，不记事。可现在她记住了——大姐的手，粗粗的，有疤的，可暖。

车开远了。改霞回到屋里，把存折从爹的枕头底下摸出来——昨晚她看见爹塞进去的。她翻开存折，第一页上写着招娣的名字，第二页是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1990年3月，存100；1990年4月，存120；1990年5月，存110……一直写到1994年11月，存320。

六年，七十二个月，一个月不落。

改霞合上存折，把它贴在心口上。窗外，天赐又在院里闹，李长贵哄着他：“好好好，爹给你买，买还不行？”

改霞没出去。她坐在炕沿上，翻开地理课本，找到深圳那一页。地图上，深圳只是一个小点，在南海边上，离她所在的小村子有两千多里地。

可她知道，大姐就是从这个小村子里，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小点上，又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她提起钢笔，在课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我要去北京。”

字很小，可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都洇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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