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赐借钱

天赐十九岁那年，在镇上出了名。

出名不是因为好事——他在镇上的“夜来香”歌舞厅赊了六百块钱的账，人家老板带着两个光头找上门来了。

那天李长贵正在地里浇麦子，春生媳妇隔着田埂喊他：“长贵！快回去看看，你家来了一帮人，凶得很！”李长贵扔了铁锨就往家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到家一看，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那时候整个镇上也没几辆。两个穿黑皮夹克的青年靠在车门上抽烟，头发剃得贴着头皮，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假的，后来李长贵才知道，铜的。堂屋里坐着一个胖子，穿花衬衫，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牙签。天赐缩在角落里，脸白得像纸。

“你是李长贵？”胖子把牙签吐在地上，“你儿子在我那儿玩了三个月，吃了喝了唱了跳了，账结一下。”

李长贵赔着笑脸：“多少钱？”

“本金六百，加上利息，给八百吧。”

李长贵腿一软。八百块，他卖一季麦子才挣几个钱？他扭头看天赐，天赐把头埋得更低，肩膀一抽一抽的。

“老板，”李长贵从兜里摸出烟，递过去，“孩子小，不懂事，您看能不能——”

“别来这套。”胖子一挥手，“我这不是善堂。今天拿不出钱，我就把你儿子带走，让他给我洗盘子，洗够八个月，咱们两清。”

李长贵咬了咬牙，进屋翻箱倒柜，把压箱底的五百块拿出来——那是攒着给天赐说媳妇的。又跑去二叔家借了三百，凑齐了八百，一沓子票子有零有整，皱皱巴巴的，递到胖子手里。胖子数了数，往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天赐的肩膀：“小子，下回没钱别装大爷。”说完带着人上车走了。

桑塔纳开走以后，李长贵把院门关上，回手抄起扫帚，照着天赐劈头盖脸地打。天赐抱着头蹲在地上，杀猪似的嚎。玉兰扑过来护，被李长贵一胳膊甩到一边。招娣寄回来的钱，改霞的学费，全家的口粮，这一顿打，李长贵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打累了，他把扫帚一扔，蹲在门槛上喘气。天赐趴在地上，后背一条条红印子，哭得直抽抽。

“你知不知道八百块是啥概念？”李长贵嗓子哑了，“你大姐在深圳站流水线，站两个月才挣这些。你倒好，唱几首歌就没了。你唱的是金子？”

天赐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却说：“人家铁蛋也去了，铁蛋他爹给的钱。就你抠，就你没本事——”

李长贵猛地站起来。天赐吓得往后缩，但李长贵没再打。他站在那里，手举在半空，慢慢放下来了。他看着天赐，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很陌生。十九岁了，肩膀比他还宽，可眼睛里全是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欠他的。

“我没本事。”李长贵重复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他没出来吃饭，玉兰端了碗面条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还在那儿，面条坨成了一团。

这事瞒不住。第二天全村都知道了。改霞从学校回来拿生活费，在村口听见春生媳妇跟人嚼舌头：“李长贵那儿子，废了。在歌舞厅欠了八百，差点被人绑走。你说长贵这辈子图啥？为了要儿子，把闺女当牛使，到头来养出这么个东西。”

改霞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家走。

到家时，李长贵正蹲在院里修鸡笼。他抬头看见改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改霞把书包放下，进灶屋倒了碗水喝，然后出来，站在他面前。

“爹，这个月的生活费，一百五。”

李长贵从兜里掏出一把票子，数了一百五给她。改霞接过去，转身要走，李长贵叫住她：“改霞。”

“嗯？”

“你大姐……前儿个来信了。说厂里要裁员，她可能得换个地方干。”

改霞转过身：“裁员？大姐干了快十年了，裁谁也不能裁她。”

“说是厂子搬了，搬到更远的地方去。招娣不想去，想留在深圳找别的活。”李长贵低下头，手里的篾条折了一根，“她信上问你好不好，我没敢说你学费的事。我说你念书用功，考了第一。”

改霞没说话。她知道大姐为什么被裁——上个月她给大姐写信，说了天赐在镇上混的事。大姐回信只写了一行字：“别告诉爹。”改霞不知道那封信里还有什么，但她猜，大姐一定是去找老板预支工资了。厂里效益不好，预支工资就等于递了辞呈。

她看着李长贵蹲在地上的背影，那个曾经把她扛在肩头去赶集的男人，现在缩成了一团。他的背驼了，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头皴裂着，缠着胶布。

“爹，”改霞忽然说，“天赐的事，你打算咋办？”

“啥咋办？”

“他不能这么混下去。你得让他学门手艺，或者出去打工。”

李长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吃不了那个苦。”

改霞没再说话。她想起大姐手上的疤，想起二姐初中没念完就去县里饭馆端盘子，想起自己冬天穿着一双透风的鞋去上学。天赐吃不了苦，那她们呢？她们就活该吃苦？

她把这些话咽了回去，背着书包出了门。走到院子里，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李长贵面前的石墩上。

李长贵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英雄牌的，招娣买的那支。笔帽的金色磨得露了铜底，笔杆上有一道细纹，用透明胶缠着。

“我不用钢笔了，改用圆珠笔。”改霞说，“这个给天赐吧，让他练练字，别天天看电视。”

她走了。李长贵拿起那支钢笔，放在手心里攥着。笔身上缠的透明胶已经被改霞摸得发了黄，边缘翘起来，粘着灰。他想起这支笔是招娣哪年买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招娣回来，给改霞买笔，给天赐买电子表。改霞把笔当宝贝似的，天天揣在兜里，有一回掉地上摔了笔尖，自己拿钳子掰，掰歪了，又偷偷拿压岁钱去镇上修。

他攥着笔，坐在石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着他花白的头发。隔壁院里春生媳妇在喂鸡，“咕咕咕”地叫着。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有人在喊“收麦子了”。

玉兰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坐着发呆，问了一句：“不吃饭了？”

李长贵把钢笔揣进兜里，站起来：“吃。”

他走进屋里，拿起筷子，忽然问玉兰：“改霞这月的生活费，够不够？”

玉兰一愣：“你给的，你问我？”

李长贵往嘴里扒了口饭，嚼了半天，说：“下个月多给二十。”

玉兰看着他，没吱声。她发现李长贵今天端碗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老了，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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