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天赐娶妻

天赐二十三岁那年，李长贵给他娶了媳妇。

媳妇叫巧玲，隔壁李家坳的，比天赐小一岁，初中没念完就在家帮着种地。人长得一般，圆脸，矮个子，但屁股大——李长贵相中的就是这个，好生养。玉兰托了三个媒人，说了五家，最后巧玲家要了一万八的彩礼，李长贵咬着牙应了。

钱从哪儿来？两头牛卖了，又找二叔借了五千。二叔把钱递过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天赐干啥？”

“在家。”

“在家干啥？”

“帮我拾掇拾掇地。”

二叔叹了口气，没再问。他早知道天赐啥也不干，天天睡到晌午，起来就骑着那辆嘉陵摩托往镇上跑，晚上不醉不归。李长贵管不了，说多了天赐就甩脸子，有时候三五天不回家。玉兰想儿子，偷偷抹眼泪，李长贵就骂她：“你哭啥？他那么大个人，还能丢了？”

婚礼定在腊月十八，在院子里搭了棚子，请了全村人。八个凉菜八个热菜，烟是红塔山，酒是尖庄。天赐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抹了摩丝，锃亮，站在门口迎客，笑得跟个新郎官一样——他本来就是新郎官。

招娣没回来。她寄了三千块钱，托改霞带了一句话：“厂里走不开，祝天赐百年好合。”改霞从师范学校请了假回来，坐在角落里，看着天赐挨桌敬酒，脸红扑扑的，说话大着舌头。李长贵跟在后头，不停地给人递烟，笑得满脸褶子。

改霞想起自己考上师范那年，爹站在村口跟人说：“改霞争气，考上了中专，往后就是公家人了。”那是李长贵头一回在别人面前夸她。改霞当时站在旁边，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知道爹高兴的不是她是改霞，是她“考上了”——给李家争了光。

婚礼那天晚上，闹洞房的人走了以后，改霞帮着收拾碗筷。李长贵坐在灶前抽烟，累了一天，腿都抬不起来。玉兰在里屋数份子钱，一张一张地捋平。

“爹，”改霞端着碗经过他身边，“天赐和巧玲住东屋？”

“嗯，那间大，给他们当新房。”

“那你和妈住西屋？”

“嗯。”

改霞没再说什么。东屋是五间瓦房里最大的一间，当年盖房的时候李长贵特意留出来的，说要给天赐娶媳妇用。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婚后头两个月，天赐还算消停，天天在家待着，偶尔帮李长贵去地里干点活。巧玲也勤快，洗衣做饭喂鸡，啥活都干。李长贵心里头舒坦，觉得这日子总算稳当了。

可第三个月上，天赐跟人合伙做生意了。

说是生意，其实就是在镇上开了个台球厅。那阵子镇上时兴这个，一中门口开了两家，天天爆满。天赐跟李长贵说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爹，镇上一中那边缺台球厅，学生多，生意好做。我跟二柱合伙，他出房子，我出设备，一个月少说挣三千。”

李长贵问：“设备多少钱？”

“一台球桌两千，四张桌子，加球杆、台球、灯具，一共一万。”

李长贵手里的烟袋停了：“一万？”

“爹，这是投资。你想想，一个月挣三千，一年就是三万六。投进去的钱，半年回本。”

李长贵没吭声。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买卖是卖猪，一次最多挣过五百。一万块，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天赐说得眉飞色舞，眼睛放光，他很久没见过儿子这么有劲头了。

“家里没那么多钱。”李长贵说。

“我知道。”天赐凑过来，“你不是还有改霞的存折么？她念师范花不了多少，剩下的先借我周转，等挣了钱加倍还她。”

李长贵看了天赐一眼。改霞的存折——招娣留的那两千，加上改霞自己攒的奖学金，一共三千多。那是改霞的嫁妆钱，虽说她嘴上说不要嫁妆，可李长贵心里头有数。

“那是你三妹的——”

“我知道！我借，又不是不还。”天赐急了，嗓门大起来，“爹，你就信我一回。我总不能一辈子在家种地吧？你不想我出息？”

李长贵把烟袋点上，抽了半天。天赐在旁边站着，来回踱步。终于，李长贵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那个存折。

“三千五，就这么多。”

“够了够了！”天赐一把抢过去，揣进兜里，转身就往外跑，“我这就去找二柱！”

他跑出去以后，李长贵坐在炕沿上，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存折在柜子里搁了好几年，他隔一阵就拿出来看看，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他看得踏实。现在没了，就像丢了一样东西。

他安慰自己：天赐出息了，往后能挣大钱。三千五算啥？半年就回来了。

巧玲那屋灯亮着。李长贵走过去，隔着窗户听见巧玲在跟天赐吵。巧玲声音压着：“那是三妹的钱，你咋能拿？”

“我挣了还她。”

“你挣了？你连台球杆都拿不稳——”

“你闭嘴！”天赐吼了一声。屋里静了，灯也灭了。李长贵站在窗外，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回到自己屋里，玉兰问他咋了。李长贵把鞋一脱，躺下，脸朝墙：“没事。睡吧。”

台球厅开张那天，李长贵去了。

他没进门，就站在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口，假装看橱窗里的暖水瓶。天赐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溜光，叼着烟在门口招呼人。门口竖了块牌子，红漆写的“天赐台球厅”，底下贴了张纸，歪歪扭扭写着“开业大吉，买一送一”。

台球厅里头热闹，四张桌子全占满了。打台球的多是镇上的小年轻，也有几个一中学生，背着书包，趁课间溜出来的。天赐在桌子之间转来转去，给人递烟、倒茶、摆球，嘴里“哥”长“哥”短地叫着。有个穿皮夹克的赢了球，天赐赶紧过去给人点烟，那皮夹克从兜里掏出一沓票子，甩了两张在台面上。天赐笑着收了，转身塞进裤兜里。

李长贵看了一会儿，觉得那裤兜鼓鼓囊囊的，心里头稍微松了松。

可没出半个月，事就来了。

先是二柱找上门，说天赐把台球厅的营业额都揣自己兜里了，一个月下来对不上账。李长贵问天赐，天赐说二柱眼红，“他出个破房子就想分一半，凭啥？”李长贵让他把账理清楚，天赐嘴上说“知道了”，转头就骑着摩托走了。

再后来，一中的老师找来了，说台球厅天天有学生逃课，再这么下去就报派出所。天赐把人家老师轰了出去，说“我开门做生意，谁来了我都接待，有本事你管好你学生”。

李长贵听说了，夜里去找天赐。天赐正在屋里数钱，桌上摊着一堆零票子，五块十块的，还有毛票。李长贵让他把老师的意见当回事，天赐把眼一翻：“爹，你懂啥？我一天挣的比你种一年地都多。你少管我。”

李长贵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句话没说出来。

真正出大事是那年夏天。镇上派出所搞治安整治，把天赐的台球厅查了，说里头有人赌钱。天赐被带走关了三天，李长贵托人送礼，交了罚款，才把人弄出来。台球厅封了，设备让二柱拉走了。天赐回来那天，穿着进去时那件白衬衫，脏得看不出颜色。他一进院门就嚷嚷：“都怪二柱！他肯定给人通风报信了！我跟他没完！”

李长贵蹲在门槛上，烟袋锅子戳在地上，一句话也没说。

晚上，巧玲回了娘家。李长贵以为她住两天就回来，可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人没回来。他让玉兰去叫，玉兰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说巧玲她妈讲了，天赐不务正业，巧玲不能跟着他受罪，要离就离，趁没孩子。

李长贵坐在堂屋里，从天亮坐到天黑。他想起天赐小时候，白白胖胖的，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那时候他觉得，有儿子就有了靠山，有了指望。他想起来招娣走的那天早上，他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两个腌鸡蛋，招娣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想起来改霞考上师范那天，他嘴上说“丫头念那么多书干啥”，可半夜里爬起来，把改霞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三遍。

他想不明白，怎么日子就过成了这样。

天赐在里屋睡觉，呼噜打得震天响。李长贵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见东屋的灯黑着。巧玲的嫁妆箱子还在墙角搁着，红漆的，上头落了层灰。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扶着墙根蹲下来，手里攥着烟袋，烟袋锅子凉了，他没点。

远处传来拖拉机的轰鸣，有人在地里浇夜水。月光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墙角那棵歪脖子枣树。风一吹，枣树叶子哗哗响，李长贵闭上眼睛，觉得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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