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秀芬怀孕

秀芬怀孕的消息，是二婶带来的。

那天李长贵刚从地里回来，身上还沾着泥，二婶就堵在院门口了。这回她没提苹果，也没抹雪花膏，风风火火地进门，拉着玉兰的手就往屋里走：“嫂子，天赐媳妇有了！两个多月了！”

玉兰手里的瓢“咣当”掉在地上，黄豆撒了一地，她顾不上去捡，抓着二婶的手问：“真的？”

“真的！秀芬她娘昨儿个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二婶笑得满脸开花，“长贵，恭喜你啊，要当爷爷了。”

李长贵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锄头。他听见了，心里头翻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高兴？高兴。可高兴底下，压着另一层东西——天赐在外面欠的那些账，那个瘦高个儿，那个小旅馆门口的女人，秀芬知不知道？秀芬她爹知不知道？

他放下锄头，进了屋。二婶还在跟玉兰絮叨，说秀芬反应大，吃啥吐啥，秀芬她娘天天变着法给她做吃的。李长贵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天赐呢？天赐在不在家？”

二婶愣了一下：“应该在吧。秀芬她娘没提。”

李长贵没再问。第二天一早，他骑上自行车去了李家坳。

到的时候，天赐正蹲在小卖部门口择韭菜，面前搁着一个塑料筐，择得有一搭没一搭的。看见李长贵，站起来叫了声“爹”，又蹲回去了。李长贵把自行车支好，进了小卖部。秀芬在柜台后面坐着，肚子还没显怀，脸却瘦了一圈，眼下青白，看见他来，勉强笑了笑：“爹来了。”

李长贵“嗯”了一声，在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来。他买了包烟，拆开点上一根，抽了两口，问秀芬：“反应大？”

“还行，就是吃不下东西。”

“去医院看了没有？”

“看了，大夫说正常，过了头三个月就好了。”

李长贵点点头。他看了看秀芬，这姑娘比刚嫁过来那会儿瘦了不少，可眼睛里还亮堂。她一边跟李长贵说话，一边拿抹布擦柜台，手没停。李长贵想起巧玲，巧玲走的时候也是这么瘦，可巧玲眼睛里没这个亮堂劲儿。

天赐择完韭菜进来了，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从柜台底下摸出包烟，也点上了。李长贵看了他一眼，没说他。秀芬看了天赐一眼，天赐把烟掐了。

“天赐，”李长贵开口了，“秀芬有了，你收收心。小卖部的生意好好做，别的事——少掺和。”

天赐“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地面。李长贵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他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小卖部的生意，秀芬说还行，一天能卖个几十块。李长贵站起来要走，秀芬叫住他：“爹，你等一下。”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五百块钱。

“这钱，你拿着。天赐说家里还欠着账，让我先拿五百给你应应急。”

李长贵看着那沓钱。票子有新有旧，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抬头看天赐，天赐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的挂历。李长贵把布包推回去：“留着。秀芬要生孩子了，花钱的地方多。”

秀芬不肯收，李长贵已经出了门。他推着自行车走出李家坳，回头看了一眼，秀芬站在小卖部门口，手搭在肚子上。天赐站在她旁边，手揣在裤兜里，不知道在说什么。阳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投在土路上。

回去的路上，李长贵把自行车蹬得很慢。他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秀芬那张瘦脸和她拿钱的那个动作。这姑娘，实诚。天赐娶了她，是福气。可天赐知不知道？

那天晚上，李长贵又去了镇上。他找到吴猴子常去的那家茶馆，果然，天赐在那儿。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对面坐着吴猴子，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李长贵没进去，站在茶馆外面，隔着玻璃窗看。天赐好像说了句什么，吴猴子笑了，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几张递给天赐。天赐接过去，揣进兜里。

李长贵站在窗外，玻璃映着他的脸，花白的头发，皱纹一道一道。他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觉得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是推开了茶馆的门。

天赐看见他，手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吴猴子也站起来了，笑嘻嘻地叫了声“李叔”。李长贵没理他，走到天赐面前，伸出手：“把钱拿出来。”

天赐不动。

“拿出来。”

天赐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票子，拍在桌上。李长贵没看那钱，他看着天赐的脸。那张脸，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可眼睛里没他当年的劲儿。他当年为了生个儿子，敢借敢欠敢拼命，天赐呢？天赐只学会了花钱，没学会挣钱。

“你媳妇怀着孩子，”李长贵的声音很低，“你妈在家给你攒鸡蛋，你媳妇在小卖部站柜台。你在这儿，跟人推牌九。”

天赐嘴唇动了动：“我就是玩一把——”

“你玩几把了？”李长贵盯着他，“你从秀芬那儿拿了多少？四千？五千？你还了多少？”

天赐不说话了。茶馆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吴猴子悄悄往后缩。李长贵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茶馆。天赐在后面追出来：“爹！”

李长贵站住了，没回头。

“那钱……我明天还回去。”

李长贵没说话，推着自行车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地上晃。他蹬上车，骑了一段，停下来，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他从兜里摸出烟袋，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回才点着。烟抽进去，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坐在那儿，抽完了一锅烟，又装上一锅，抽完了，又装一锅。路灯底下，一个老头坐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一锅又一锅。直到烟袋锅里的火星子彻底暗了，他才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里，蹬上自行车，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玉兰还没睡，坐在灯下纳鞋底。看见他进来，问吃了没有。他说吃了。玉兰没再问，低头继续纳。李长贵坐在炕沿上，看着玉兰手里的鞋底，针线密密麻麻的，一针挨着一针。他忽然说：“秀芬有了。”

玉兰抬起头：“我知道了，二婶说了。”

“我想把家里的猪卖了，给秀芬送点钱去。”

玉兰手没停：“行。卖哪头？”

“那头大的。”

玉兰点点头，又低头纳鞋底。李长贵看着她，灯光底下，玉兰的头发也白了大半，手背上全是褶子。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脱了鞋，躺下，脸朝墙。玉兰把灯吹了，屋里一片黑。

黑暗中，李长贵听见玉兰翻了个身，轻声说了一句：“长贵，咱这辈子，到底图啥？”

李长贵没回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窗外的风刮过来，把院里的枣树吹得哗哗响。他闭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慢慢地，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天赐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天赐跑得很快，他追不上。他喊天赐，天赐回过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远了。他站在原地，四周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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