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天赐跑了

秀芬生了个闺女。

李长贵接到信儿的时候正在地里薅草，二婶跑来说的。他直起腰，手里的草掉在地上，问了一句：“大人孩子都好？”

“都好，闺女六斤四两，哭声响亮着呢。”

李长贵“嗯”了一声，弯腰继续薅草。二婶站在田埂上，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讪讪地走了。李长贵薅了两把草，手上没劲，干脆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袋。闺女。他这辈子跟闺女有缘分，生了三个，又来了一个孙女。他抽着烟，望着远处的天，心里头翻腾着。要搁二十年前，听说又是个闺女，他得愁得几宿睡不着。可现在，他蹲在地里，只想着一件事——秀芬还好不好？孩子好不好？

他掐了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家跟玉兰说了一声，玉兰早从二婶那儿得了信，正在灶上煮鸡蛋，又翻出几块旧布，说要给孙女做几件小衣裳。李长贵从柜子里摸出攒的二百块钱，想了想，又摸出一百，揣着三百块钱往李家坳去。

到了李家坳，秀芬她娘在门口迎他，脸上笑着，眼圈却是红的。李长贵觉着不对，进了屋，秀芬躺在炕上，脸白得像纸，看见他叫了声“爹”，眼泪就下来了。李长贵往屋里扫了一圈，没看见天赐。

“天赐呢？”

秀芬不说话，哭得更凶了。秀芬她爹从外头进来，把李长贵拉到院子里，递了根烟，叹了口气：“亲家，我跟你说实话。秀芬生那天，天赐还在镇上。秀芬她娘去叫他，他……他说打完那一把就回来。秀芬疼了一宿，他没回来。”

李长贵攥着烟，没点。

“孩子生下来第二天，他回来了一趟，待了半个钟头，拿了两千块钱，又走了。秀芬拦他，他推了秀芬一把。亲家，秀芬还在月子里，他就这么对她。”

李长贵站在院子里，日头照着他花白的头。他什么也没说，把那三百块钱掏出来，塞到秀芬她爹手里。秀芬她爹推回来，两个人推了几个来回，最后秀芬她爹把钱收下了，摇了摇头，进了屋。

李长贵没进去看孙女。他怕进去，怕看见秀芬的脸，怕看见那个没爹疼的小孙女。他推着自行车出了李家坳，走到村口，站住了。他掉转车头，往镇上骑。

到了镇上，他先去了小旅馆。老板娘认得他，说天赐好几天没来了。他又去了茶馆，吴猴子在，天赐不在。吴猴子看见他，躲着要走，李长贵一把拽住他胳膊：“天赐呢？”

“李叔，我真不知道。他前两天跟我借了五百，说去县里找活干，走了就没回来。”

李长贵松了手。吴猴子赶紧溜了。李长贵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骑车的，有挑担的，有领着孩子买冰棍的。没有天赐。

他骑着车又去了台球厅、麻将馆、汽车站，都没有。天赐像一滴水掉进了河里，没了。李长贵骑着车在镇上转了三圈，最后停在邮局门口。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蹲在邮局台阶上，抽了一锅烟。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这辈子，好像一直在找天赐。天赐小时候在村里乱跑，他满村找；天赐念书逃学，他满镇找；现在天赐跑了，他满世界找。找了一辈子，没找着。

天赐这一跑，就是三年。

头半年，秀芬还在李家坳等着。她带着孩子，在小卖部站柜台，不哭不闹，就是话少了。李长贵和玉兰隔三差五去看孙女，送点鸡蛋、送点挂面。孙女叫小荷，长得像秀芬，白白净净的，那半边脸的胎记没传下来。小荷会叫“爷爷”的时候，李长贵抱着她，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往李家坳来的那条路。路上空荡荡的，没人。

后来秀芬她爹找李长贵谈了一回。老头坐在李长贵堂屋里，抽了半天烟，说：“亲家，秀芬还年轻。小荷不能没爹。天赐要是一直不回来——”

李长贵点了点头。他明白。他替天赐写了离婚协议，签了字，按了手印。秀芬没要什么，就带走了小荷和那台手扶拖拉机。那台拖拉机，本来就是她爹的陪嫁。

秀芬走的那天，李长贵和玉兰站在村口。秀芬抱着小荷，对李长贵鞠了一躬：“爹，妈，你们保重。”她叫的还是“爹”“妈”。玉兰把攒的一篮子鸡蛋塞给她，她接了，转身上了拖拉机。小荷趴在秀芬肩膀上，冲李长贵挥了挥小手。李长贵也挥了挥手。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了，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玉兰靠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哭得直不起腰。李长贵站在旁边，没哭。他抬头看那棵老槐树，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脸。树干上那行字还在——“我走了”。招娣刻的。下面还有一行——“我也会走”。改霞刻的。两行字都让树皮包住了大半，模模糊糊的。他伸手摸了摸，摸了一手的树胶。

那天晚上，李长贵坐在堂屋里，把所有的账本都翻出来。信用社的、二叔的、秀芬家的、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一张一张摊在桌上。他算了一笔总账——五万七千多。他把这些账按时间排好，最早的是1982年欠生产队的五十块，最晚的是去年给天赐结婚借的一万。四十年的账，从分田到户那年就开始了。

他看着这些账，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他这辈子，不是在养儿子，是在还债。从要儿子的那天起，他就欠了债。欠了天，欠了地，欠了人，欠了三个闺女。他拿招娣的工钱还，拿改霞的奖学金还，拿巧玲的彩礼还，拿秀芬的嫁妆还。还来还去，账没少，人没了。

他把那些账本收好，放进柜子里。站起来的时候，腰疼得厉害，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玉兰进来催他睡觉，他摆摆手，说你先睡。他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大，照得满院亮堂堂的。他站在月光底下，低着头，忽然想起他爹死的那天。他爹拉着他的手说，别断了李家的香火。那时候他觉得，有儿子，香火就断不了。现在他明白了，香火不是儿子。香火是有人记得你，有人念你的好。天赐不会念他的好，天赐连他的面都不想见。

他回到屋里，躺下。玉兰问他想啥呢，他说没想啥。他闭上眼睛，耳边响着风的声音。风吹过院里的枣树，吹过空荡荡的东屋，吹过那五间瓦房。他想，这房子，他盖的，一砖一瓦，都是给儿子的。可儿子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张旧照片，天赐小时候的，咧嘴笑的。他没有拿出来看。他不想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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