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孙哥的“项目”

天赐回顺发修车铺的第三个月，孙哥又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天赐正蹲在地上换机油，听见门口有车停下的声音。他没抬头，直到一双黑皮鞋踩进铺子里，停在他面前。他顺着皮鞋往上看，孙哥站在那儿，穿了件深灰夹克，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摘了，换了一根细的，看着斯文了些。

“兄弟，忙着呢？”

天赐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周老板从里屋出来，看了孙哥一眼，又看了天赐一眼，没说话，转身又进去了。

孙哥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架子上的扳手看了看，又放下了。他走到天赐跟前，压低声音：“有个活，你帮我跑一趟。不用你动手，就送个东西。完事给你一千。”

天赐没接话。他想起上回那个信封，想起农贸市场那些摊主掏钱时的脸。他把手里的抹布放下，说：“孙哥，我不干那个了。”

孙哥笑了笑，不恼：“你别急着回。这个活跟以前不一样。你知道镇东头那片河滩地吧？”

天赐知道。河滩地在下游拐弯处，几百亩，全是沙土地，种啥啥不长，荒了好几年了。前阵子听说有人要包那片地，说是搞什么“生态园”。

“那片地我拿下来了。”孙哥点了根烟，靠在门框上，“镇上批的，三十年承包权。我要在那儿建个砂石场，河滩地底下全是好沙子，挖出来卖给县里的工地，一吨挣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比。

天赐没说话。他听说河滩地是村里的集体地，前阵子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喊过，说那片地要“流转”，让各家各户去村部签字。李长贵当时还念叨了一句：“河滩地是咱村的根，不能随便让人挖。”

“你爹那辈人脑子转不过弯。”孙哥吐了口烟，“河滩地荒着也是荒着，我挖沙子，给村里交租金，给镇上交税，大家都受益。可有些人不愿意，挡着不让干。”

天赐的手插进裤兜里，攥着兜里那本存折。存折上现在有三千多块，是他这几个月攒的。

“你不用干啥。”孙哥又说，“你就帮我看着点，工地上别让人闹事。有谁来找茬，你跟我说。一个月给你一千五。”

一千五。天赐在心里算了一下，干半年就能攒小一万。他想起李长贵抽屉里那本存折，两千三，存了一年多。他想起小荷，三岁了，他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给她买过。

“孙哥，那河滩地，村里人同意了吗？”

孙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同意不同意，不是他们说了算。镇上支持，上面有人。天赐，你是个聪明人，别跟你爹一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刨到死也没刨出个名堂。”

天赐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孙哥上了车。车开走了，卷起一阵灰。他转身回去，蹲在地上接着换机油。手在动，脑子也在动。

那天晚上，他给改霞打了个电话。改霞在电话那头问：“你最近咋样？爹说你寄了钱，他很高兴。”

天赐“嗯”了一声，犹豫了半天，还是开了口：“改霞，你听说河滩地的事没有？”

改霞顿了一下：“听说了。镇上要搞什么生态园，实际上是挖沙子。爹前天还去村部问了，村支书说合同都签了，推土机下个月就进地。”

“爹咋说？”

“爹能咋说？他一个老头子，说话谁听？”改霞的声音沉下来，“天赐，你是不是跟那个姓孙的有来往？”

天赐攥着话筒，没吭声。

“天赐，你听我说。”改霞的声音很认真，“那个姓孙的，在镇上名声很差。他之前在南边几个镇搞过砂石场，挖完了地就废了，老百姓告了好几年，告不赢。你要是跟他掺和——”

“我没跟他掺和。”天赐打断她，“我就是问问。”

改霞沉默了几秒：“你自己想清楚。爹这辈子是糊涂过，可他没害过人。你别走岔了路。”

挂了电话，天赐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县城的夜很静，路灯黄黄地照着，马路上一辆出租车都没有。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去河滩地捡石头。那时候河滩地还有水，清亮亮的，能看见底下的沙子。爹说，这地虽然种不了庄稼，可它护着咱村，发大水的时候，全靠它挡着。他蹲在河滩上，把捡的石头一块一块往兜里揣，爹背着他往回走，他在爹背上睡着了。

天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从前啥也不干，光会花钱。现在这双手长满了茧子，虎口上还有一道烫伤的疤。他这双手，能修车，能拧螺丝，能凭本事吃饭。他不想让这双手再去接那种信封。

第二天，孙哥又来了。这回他把车直接开进铺子门口，按了两声喇叭。天赐从铺子里出来，孙哥摇下车窗，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

“一个月的，先拿着。明天去河滩地，我的人在那儿等你。”

天赐看着那个信封。信封很厚，封口没粘，露出里头一沓票子的边角。他伸出手，把信封推回去了。

“孙哥，我不去。”

孙哥脸上的笑收住了。他看着天赐，看了好几秒，然后把信封收回去，扔在副驾驶座上。“天赐，你想好了？”

“想好了。”

孙哥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发动车子，走了。车尾灯在街角拐弯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天赐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攥着那块抹布。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转身进了铺子。周老板正在拆一台发动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天赐蹲下来，拿起扳手，接着干活。手在动，心也在动。他知道这事没完，孙哥那种人，不会就这么算了。可他也知道，他不能再往前走那一步了。再走一步，他就跟天赐这个名字一样——天赐的，不是自己挣的。

那天晚上，他给李长贵写了一封信。信比上回长了些：

“爹，河滩地的事，你去找村支书，让他把合同拿出来看看。那个姓孙的，合同有问题。你让改霞帮你看看。地是咱村的根，别让人骗了。我在县里挺好的，周老板对我不错。下个月再寄钱回去。”

信寄出去了。天赐不知道他爹能不能看懂，也不知道他爹会不会去找村支书。可他写了。写完以后，他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余额。三千七百块。他把存折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床头的扳手上，照在墙上那件旧工装上。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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